“你的手腕康復方案己經執行了好長時間。”
“效果怎麼樣?”她靠在沙發上,把那隻被毛巾裹著的手放在他膝蓋上。
“很好。每次熱敷之後疼痛程度從輕度降至輕微。關節活動度也有改善,背伸角度比上個月增加了好幾度。”他用拇指在她手腕背側輕輕按了一下,感覺到那根肌腱在他指尖下微微滑動,然後他把她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的臉頰上,在掌心裡輕輕吻了一下,“……每次熱敷之後你都會靠在我肩上睡著。這是最好的資料。”
寒潮到來的第三天的下午,仁心接了一臺急診手術。一隻叫“年糕”的中年金毛犬,主人在小區裡遛它的時候路面結冰滑倒了,年糕跟著跑了幾步也摔了一跤。摔倒之後右後腿不敢著地,主人趕緊開車送到仁心。
沈鶴行接診時年糕趴在診療臺上,右後腿懸著,足尖輕輕點地,典型的骨折避痛姿勢。他用手從髖關節開始往下觸診,摸到脛骨中段時年糕的肌肉猛地繃緊,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X光片顯示脛骨中段斜行骨折,骨折線清晰,有明顯的移位,需要做內固定手術。
沈鶴行在術前和主人做了溝通。主人是個中年男人,身上還穿著帶泥的羽絨服,大概是接到家人電話首接從單位趕來的。他說年糕今年好幾歲了,平時特別皮,下雪天也要出去跑,今天都怪他沒牽住。
沈鶴行把X光片放在觀片燈上,用手指沿著骨折線的位置畫了一道弧線:“脛骨中段斜行骨折,斷端有移位。需要做髓內針加鋼絲環扎內固定。冬季骨折癒合速度比夏季慢,因為低溫會影響區域性血液迴圈和骨痂形成。術後需要限制活動好幾周,不能讓它在冰雪路面上跑。”
手術安排在下午。沈鶴行主刀,顧深當助手。髓內針從脛骨近端打入,沿著髓腔穿過骨折線,把斷端對齊。顧深在旁邊用持骨鉗固定斷端,沈鶴行用鋼絲環扎加固。他的手很穩,髓內針推進的速度均勻,鋼絲環扎的力度剛好能讓骨折線對合又不壓迫骨膜。
手術進行到一個多小時的時候,骨折端完全對合,髓內針位置良好。沈鶴行在術中用C臂機又照了一張X光片,確認固定效果滿意,然後開始逐層縫合。從筋膜到皮下到皮膚,每一層都縫得間距均勻。
手術結束後,他和主人詳細交代了術後注意事項:限制活動,不要讓它在冰雪路面上跑;傷口保持乾燥,隔天來換藥;術後兩週拍複查X光片看骨痂生長情況;冬季可以適當補充鈣劑和維生素D,但不要過量,補鈣過多反而會抑制骨癒合。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在診室裡報診斷結果一樣平,但他把每一項都拆解成了具體的時間節點和操作標準,讓主人可以用手機備忘錄一條一條記下來。主人記完之後抬起頭,說沈醫生你講的這些我都聽得懂,謝謝。
那天晚上沈鶴行回到渡川,鹿鳴溪正在廚房裡煮麵條。他換了鞋,洗了手,走到她身後,從背後抱住她。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把漏勺放在灶臺上,靠進他懷裡。
“今天做了臺骨折手術。金毛,叫年糕。在冰面上摔了一跤,脛骨中段斜行骨折。”
“手術順利嗎?”
“順利。髓內針固定,位置良好。骨折線對合滿意。就是年糕這個名字讓我想起渡川以前那隻年糕。”
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拿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背上還有碘伏的味道,指尖有一點涼,大概是回來的路上凍的。
“每隻年糕都有自己的主人。你做的這臺手術,它的主人以後每年冬天下雪都會記得牽好繩子。這就是你寫的病歷裡不會寫的那部分,主人會記住的。不是骨折型別和手術方式,是你在術前跟他們說的那句話,術後需要限制活動好幾周,不要讓它在冰雪路面上跑。他們會記住的。”
他把她的手腕翻過來,拇指在她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你手腕今天還疼嗎。”
“不太疼了。你每天熱敷,己經好多了。”
“那明天繼續。”
元旦前一天,趙奶奶帶著小黑來渡川送年貨。她自己醃的蘿蔔乾,用玻璃罐裝著,罐蓋上貼了一張標籤“趙秀蘭制,十二月底”;新織的毛線襪子,深灰色的,給沈鶴行,淺藍色的,給鹿鳴溪,襪口收得緊緊的;給灰灰的凍瘡膏,是她從自己家裡翻出來的,說這是以前她老伴冬天用的,治凍瘡特別靈。
趙奶奶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到冰箱上貼著一張新的便籤,是鹿鳴溪的字跡:“年糕術後注意事項。沈鶴行口述。鹿鳴溪整理。”趙奶奶把老花鏡戴上,湊近了看了一遍,說這個人寫東西就是這樣,注意事項都寫得跟病歷似的。她把蘿蔔乾放在冰箱最順手的那一層,把她老伴的凍瘡膏放在藥盒旁邊。
走的時候她在後巷站了一會兒,看著灰灰蹲在紙箱上面。它的耳朵上還塗著藥膏,邊緣那一小塊破潰己經結了淡粉色的新皮。小黑在她肩上叫了一聲:“貓來了。”趙奶奶在小本子上寫道:“今日寒潮。後巷水碗換了三次熱水。灰灰的凍瘡比前幾天好了。沈醫生說再塗幾天藥膏就能好。塗了它趙爺爺留下的凍瘡膏。有效。”
那天晚上鹿鳴溪靠在沈鶴行肩上,翻著趙奶奶的小本子。“趙奶奶今天記了灰灰的凍瘡恢復情況。她以前只記貓糧消耗量,現在開始記錄醫療資料了。從營養學到皮膚病學,還有用藥記錄。”
“嗯。她的記錄系統正在擴充套件。把凍瘡膏的品牌也記了,還標註了來源是‘趙爺爺留下的’。這是《往生錄》的格式,物品來源和主人姓名。”他把小本子翻到前面幾頁,指著三花那一欄,“以前三花只記了吃多少克,後來多了‘今日蹭吾腳踝一次’,現在又多了‘三花右耳有小塊脫毛,疑為與灰灰打架’。每一行字都是她和這些貓之間的連線。”
鹿鳴溪把小本子合上,靠進他懷裡:“趙奶奶和你一樣,用記錄來表達在乎。她以前在紡織廠做質檢,記了好些年標籤。你以前在仁心寫病歷,記了好些年資料。你們的方式是一樣的,把在乎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她從記貓糧消耗量到記凍瘡膏,和你在黑板上寫那三行字一樣,都是一步一步學會的。”
沈鶴行把她的手腕從自己膝蓋上拿起來,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那片皮膚溫溫的,熱敷之後的餘溫還在。
窗外後巷裡,灰灰蹲在紙箱上面。雪停了,路燈照在石板地上,泛著淡淡的黃光。墨點從院牆上跳下來,蹲在灰灰旁邊,尾巴垂下來,和它並排看著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