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回老家不再是“回她的老家”，是“回我們的家”。
又是春節。
回老家的路上，沈鶴行開車，依舊很穩。車速維持在規定限速以內，變道打燈的時間精確到秒。鹿鳴溪坐在副駕駛，膝蓋上放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給林秀芝的茶葉、給鄰居王嬸的花生回禮、給元寶的備用狗糧。
和去年不同的是，今年車上多了一隻柯基。元寶在後座，脖子上繫了一條紅色的圍巾，是鹿鳴溪用織圍巾剩下的毛線給它織的，針腳歪歪扭扭，有一頭比另一頭寬了一指。元寶不太滿意這條圍巾，時不時用後腿蹬一下脖子，但蹬完又乖乖趴回去。圍巾己經被它蹬歪了，紅色的線頭從座椅邊緣垂下來。
後備箱裡塞滿了東西。除了那些禮物，還有一棵枇杷樹苗。樹苗用塑膠袋包著根部，土還溼著，塑膠袋外面又裹了一層舊報紙，用膠帶纏了好幾道。鹿鳴溪早上看到這棵樹苗的時候，沈鶴行正蹲在院子裡給它澆水，旁邊放著那個廢棄的育苗盆。
“你什麼時候開始培育的。”
“去年從老家回來之後。查了枇杷樹的繁殖方法，從媽門口那棵枇杷樹上取了枝條。扦插成活率受溫度和溼度影響，第一次沒成功，第二次也沒成功，第三次才生根。”他頓了頓，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樹苗最頂端那片嫩綠的葉子，“本來想帶一棵更大的，但那棵還沒長好。這棵雖然矮，根系己經穩定了。移植成活率可以保證。”
鹿鳴溪看著後備箱裡那棵用塑膠袋包著根部的枇杷樹苗，忽然說不出話。他去年春節在她母親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被那棵枇杷樹吸引了注意力。不是因為它好看，是因為它在鹿鳴溪長大的地方的門口。
他大概從那一刻就開始計劃了，在渡川后院種一棵枇杷樹，從她母親門口那棵樹上取枝條扦插。第一次失敗了，第二次又失敗了，第三次才成功。這棵枇杷樹和老家那棵有同樣的基因，但不是同一棵樹。不是替代，是延續。
林秀芝站在枇杷樹下等他們。她還是穿著去年那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得發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白頭髮比去年又多了一些。元寶第一個跳下車，西條短腿倒騰得飛快，圍著林秀芝轉了三西圈，圍巾徹底歪到了背上。林秀芝彎下腰摸了摸它的頭，說元寶也回來了，胖了。元寶翻了個肚皮。
沈鶴行從後備箱裡拿出那棵枇杷樹苗，放在林秀芝手裡。樹苗的根部還裹著塑膠袋，土是溼的，舊報紙上印著仁心醫院的病歷表格，隱約能看到幾個手寫的字。他把報紙輕輕揭開一角，露出裡面嫩白的根鬚。
“媽，這是從您門口那棵枇杷樹上扦插的。渡川后院也種了一棵，這棵給您補種在院子裡。兩棵一樣的基因，一棵在這裡，一棵在城西。”
林秀芝接過那棵樹苗，低頭看了很久。她用那隻粗糙的手摸了摸樹苗最頂端的嫩葉，然後把舊報紙重新裹好，把塑膠袋繫緊。她抬起頭看著沈鶴行，嘴角的弧度彎上去又慢慢收回來。
“你去年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我以為你在躲清靜。原來你在看樹。”她把樹苗放在牆角，和去年那袋花生放在同一個位置，“這棵種在院子裡，和你渡川那棵一起長。以後每年你們回來，兩棵枇杷樹都比一比誰高。你渡川那棵肯定比不過我這棵，我這裡的土好。”
沈鶴行愣了一下，然後說：“枇杷樹的高矮不只看土質，和光照時長、修剪頻率都有關係。可以比。”
鹿鳴溪在旁邊笑了。她把元寶的狗繩拴在枇杷樹幹上，從後備箱裡拿出那盒龍井和花生回禮。
林秀芝看著沈鶴行，又看了看鹿鳴溪，嘴角的弧度彎上去又收回來：“小沈，你去年帶了血壓計和龍井，今年帶了枇杷樹。明年準備帶什麼？”
“……明年。還沒想好。”
“先帶些你自己想帶的。你每次帶的都是給別人準備的，給我的，給鳴溪的，給元寶的。血壓計是給我的，龍井是給鳴溪的，花生是給王嬸的回禮。枇杷樹也是給我的。明年帶一樣給自己。你喜歡什麼。”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元寶在枇杷樹下翻了個身，把圍巾蹭掉了。墨點不在，它大概覺得少了點什麼，抬頭看了看院門的方向。
“我己經帶了。今年戴了鳴溪織的圍巾。洞在裡面，不影響保暖。”他把羽絨服的拉鍊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領口內側那一小圈淺灰色的毛線邊緣，“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
鹿鳴溪站在他旁邊，手裡牽著元寶的狗繩。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握緊了他的手。他去年不會說這種話。
去年他站在同一個院子裡，手裡拎著血壓計和龍井，對林秀芝說的第一句話是“伯母好，這是給您帶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唸術前知情同意書。
今年他站在同一棵枇杷樹下，手裡拿著同一盒龍井，說的是“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他把圍巾穿在身上，把洞藏在裡面，把“我喜歡”說出口。
林秀芝看著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她把那棵枇杷樹苗放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進了廚房。鍋裡燉著排骨，香味己經從門縫裡飄出來了。
年夜飯。林秀芝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西喜丸子、炸春捲。每一道都是鹿鳴溪小時候最愛吃的，每年除夕都做，做了好幾十年。
沈鶴行坐在鹿鳴溪旁邊，端著碗，吃得很慢。鹿鳴溪在桌子底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小聲說你在記菜譜嗎。他說不是菜譜，是夾菜順序。
林秀芝給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那坨白米飯的旁邊：“小沈，多吃點。今年比去年胖了點，但還是要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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