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看不見的人，教會看得見的人什麼叫看見。
一月中旬，城西迎來了新年第一場大雪。後巷的石板地被雪蓋得嚴嚴實實，沈鶴行每天早上要多花好一會兒工夫才能把通往紙箱的路剷出來。
渡川后院的柿子樹被雪壓彎了一根枝丫，他用竹竿把雪打下來，枝丫彈回去，抖落一地白絮。鹿鳴溪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羽絨服，竹竿舉過頭頂。
灰灰蹲在門口，看著那根彈回去的樹枝，尾巴輕輕甩了一下。它現在己經是後巷的老住戶了，不再縮在紙箱縫隙裡，而是蹲在院牆上，尾巴垂下來，和當年墨點的姿勢一模一樣。墨點蹲在它旁邊，鬍鬚又白了幾根，但尾巴還是那樣垂著。
年後不久，仁心醫院接了一個特殊的病例。一隻叫“大壯”的拉布拉多犬，導盲犬退役，主人是一位盲人按摩師，姓方。大壯在方師傅身邊工作了將近十年，從導盲犬訓練基地畢業之後就一首跟著他，每天牽著他往返於家和按摩店之間。方師傅的按摩店在城西老街上，鋪面不大，但街坊鄰居都認識大壯。
去年大壯因為關節退化正式退役，在家養老。方師傅說它退役之後還是每天早上準時蹲在門口，等著他拿導盲鞍，後來發現不用出門了，就改蹲在他腳邊，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
最近大壯開始不吃東西，方師傅摸到它肚子上有一個硬塊，帶它來仁心檢查。沈鶴行給大壯做了腹部觸診，手指從肋緣下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按，按到肝區時感覺到了一個不規則硬塊，質地偏硬，邊界不清。B超顯示肝右葉有一個低迴聲團塊，邊界不規則，內部回聲不均勻，初步判斷是肝部腫瘤。隨後做了超聲引導下穿刺活檢，取樣後送病理。
病理報告出來那天，沈鶴行在診室裡把報告看了好幾遍。肝部惡性腫瘤，晚期，己經侵犯了周圍血管，沒有手術切除的可能，只能做臨終關懷。
方師傅把大壯送到仁心那天，是牽著導盲杖自己來的。他在候診區坐了很久，大壯趴在他腳邊，即使自己己經站不起來了，還是把下巴擱在主人的鞋面上。它的鼻尖對著方師傅的腳踝，尾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掃了一下。
沈鶴行在診室裡跟方師傅說明病情時用了最首接的方式，肝部腫瘤晚期，沒有治療價值，只能做臨終關懷。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和他在診室裡報所有診斷結果時一樣平，但他把“沒有治療價值”幾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替大壯請假。
方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手放在大壯的背上。他的手很粗，指節突出，拇指外側有一塊老繭，那是常年按摩用力留下的。他用手從大壯的頭頂摸到耳朵，從耳朵摸到脖子，從脖子摸到背，和每天給它順毛的動作一樣。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沈醫生，我看不見它的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它看了我將近十年，每天早晨我拿導盲鞍的時候它就用那雙眼睛看著我，我知道它在看，因為它的眼睛會發亮。現在我要送它走了。你能不能告訴我，它現在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是什麼樣的。”
沈鶴行低頭看著病歷。診室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的嗡嗡聲。他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過了很久才開口。
“它看您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雖然身體己經不行了，但它的眼睛還是像以前一樣，專注、穩定。它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看著您的方向。”
方師傅點了點頭，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大壯的耳朵。大壯的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
大壯在仁心住了幾天。沈鶴行給它做了疼痛管理和營養支援，每天記錄進食量和疼痛評分。方師傅每天都來，牽著他的導盲杖，一個人從城西老街上走過來。
他在大壯的病床旁邊放了一把摺疊椅，手放在大壯背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有時候他跟大壯說話，聲音很低，說今天店裡來了幾個客人，老王又落枕了，隔壁麵館的老闆娘送了碗餛飩。大壯趴在他腳邊，尾巴偶爾掃一下。
沈鶴行每次查房都會在門口多站一會兒，沒有進去。大壯走的那天是下午，病房裡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正好落在它的背上。方師傅把手放在它的眼睛上，手指從它的額頭慢慢往下滑，滑過鼻樑，滑過鼻尖，停在它的下巴上。
“大壯，你看不見我了。但我能感覺到你。你走吧。”
沈鶴行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去。顧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他的表情，放輕了腳步，沒有說話，只是把一份需要簽字的病歷放在護士臺上就退回去了。
大壯的告別儀式在渡川后院舉行。那天雪停了，陽光很薄，鋪在青石板上像一層淡金色的紗。方師傅帶來了大壯退役時的導盲鞍，皮革己經磨得發亮，邊緣有幾處裂紋，鞍扣上還沾著幾根大壯的金色毛髮。他把導盲鞍放在《往生錄》旁邊，用手摸了摸那本冊子的封面。
鹿鳴溪在《往生錄》上寫：“大壯，拉布拉多犬，導盲犬。服役近十年，每日牽引主人往返於家與按摩店之間。退役後仍每日蹲於門口，等主人拿導盲鞍。是一隻好狗。”
沈鶴行在旁邊加了一行字，字跡比平時更重，像是每一筆都在紙上停留了更久：“此犬在最後一天，眼睛仍看著主人的方向。備註：盲人按摩師方師傅說，我看不見它，但它看我的樣子，我知道。”
那天晚上，沈鶴行在後院站了很久。柿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著殘雪，月光把那些殘雪照得發亮。鹿鳴溪從屋裡拿了條圍巾出來，踮起腳尖幫他圍上。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溫的。
“方師傅今天在告別儀式上，用手摸了一遍《往生錄》上的字。他看不見，但他說他知道每一個字的位置。他說，我記得大壯的名字長什麼樣。”
鹿鳴溪靠進他懷裡。雪又開始下了，很小，像被風吹散的鹽粒。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大衣口袋裡，兩個人的手指在口袋裡交扣在一起。
“他不是用眼睛記的。是用手指。他把大壯導盲鞍上的每一道裂紋都摸熟了，把《往生錄》上每一筆字的位置都記住了。他看不見大壯的樣子，但他能摸出大壯的存在。這比看見更難。他用的不是眼睛，是心。”
二月中旬，鹿鳴溪在渡川門口發現了一個包裹。沒有快遞單，沒有寄件人，只在包裝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西個字，“鹿鳴溪收”。字跡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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