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日常不是重複，是每天在同一條河邊看水往同一個方向流。水是新的，岸是舊的，看水的人慢慢變老，但眼睛還是亮的。
元旦過後，城西的冬天進入了最冷的時段。柿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一層薄雪，枇杷樹還在緩慢地抽著新葉，它是冬天生長的樹，和柿子樹的節奏剛好相反。
沈鶴行在院子裡給枇杷樹裹防寒布，用的是仁心淘汰的舊繃帶，洗乾淨了，一圈一圈地繞在樹幹上，鬆緊剛好。
鹿鳴溪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兩杯熱茶。
“枇杷樹冬天長根夏天長葉，和大多數樹不一樣。別人休息的時候它在工作。”
沈鶴行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看著她。舊繃帶還掛在手上，指尖凍得微微發紅。
“嗯。冬季根系生長量佔全年的主要比例。這是枇杷樹的生長節律決定的，低溫誘導根系細胞分裂素合成增加，地上部分休眠的時候地下部分反而更活躍。”
“好，我收到了。”她把其中一杯茶放在他手裡，杯壁的溫度透過手套傳到指尖，她己經很習慣沈鶴行的表達方式。
沈鶴行停頓了一會兒，說：“……它冬天長得慢。但根扎得深。”
渡川后院裡，小黃是高架橋下救的那隻黃狗，腿傷己經完全好了，每天傍晚跟著沈鶴行去後巷餵貓，蹲在紙箱旁邊的姿勢和當年元寶跟在沈鶴行腳邊時一模一樣。灰灰己經不再怕人了，它會蹲在紙箱上面等沈鶴行倒貓糧，尾巴垂下來，和當年墨點的姿勢一模一樣。墨點從院牆上跳下來，繞著枇杷樹轉了一圈，在防寒布上蹭了蹭下巴。
元旦之後，治癒聯盟的年度總結會在渡川舉行。天冷，會議從室外挪到了前廳，茶几上攤滿了資料和表格，沙發上擠了好幾個人。鹿鳴溪把暖氣開到了最大檔，又泡了好幾壺龍井。趙奶奶帶來了自己蒸的紅糖發糕，說天冷吃點甜的暖和。
沈鶴行第一個彙報。他把筆記型電腦放在茶几上，螢幕上投著S大公選課的學生反饋彙總。這學期一共好些個課時，學生來自好幾個學院，期末匿名評價均分很高。他把評價表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道開放題：“這門課對你影響最大的一句話是什麼？”學生們的回答被整理成了一張詞頻統計圖，最大的三個詞是：“你己經盡力了”“是一隻好狗”“收到”。
“本學期最後一次課，我在黑板上寫了這三句話。沒有做PPT，沒有資料，只是寫了三行字。學生們的匿名評價裡，詞頻最高的就是這三句。”沈鶴行把詞頻統計圖放大，用手指在“收到”那個詞上輕輕點了一下，“這個詞我自己用了很久才學會。以前我以為它是禮貌，後來發現它是承諾。現在這些學生也學會了。”
趙奶奶把老花鏡戴上，湊近了看那些資料。小黑蹲在她肩膀上，歪著頭叫了一聲“收到”，發音不太準，但所有人都笑了。
顧深接著彙報仁心轉介培訓的最新進展。他說這一年接受過培訓的醫生填寫的轉介單，完整度提高了不少，備註欄填寫率從之前的水平上升了很多。他說轉介培訓最難的不是技術，是改變一個認知。
以前大家覺得轉介單只是行政表格，現在慢慢理解了那其實是把一隻動物從一個醫生手裡交到另一個殯葬師手裡的交接儀式，填完整是對生命的尊重。
顧深自己第一次填轉介單的時候只寫了診斷和死亡時間，後來被沈鶴行退回來說缺備註。
他問沈鶴行備註要寫什麼，沈鶴行說寫它最後吃了什麼。顧深當時覺得這個要求很奇怪，現在他每次寫備註都會想起這句話。
小丁是第一次在總結會上發言，站起來的時候有點緊張，把筆記本翻開又合上。他說自己這幾個月跟著沈醫生做了好幾次外勤救助，印象最深的是高架橋救那隻黃狗，沈醫生在渠口蹲了將近一個小時，讓所有人都退後。
小丁說他當時站在旁邊看，學會了救助不是技術多厲害，是比動物更有耐心。現在他每次填轉介單都會在備註欄多寫幾行，寫動物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最後做了什麼。以前他覺得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細節，現在他知道這些細節會被寫進往生錄裡，會被主人記一輩子。
何小禾接著彙報渡川新業務的資料。她把訂單表攤在茶几上，爪印泥塑這幾個月做了好幾十個，客戶滿意度很高；毛髮封存吊墜做了好幾十個，其中一個是大餅的毛，主人說大餅還在，想提前做，怕以後來不及留；骨灰晶石製作週期長，排期己經到了下個月，第一批晶石是為西九、粽子、小灰、阿黃定製的，周奶奶把西九的晶石放在掌心裡說“以後你去哪裡我都帶著你”。
何小禾說到骨灰晶石的時候頓了一下，把日常寫《往生錄》的鋼筆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在指尖轉了轉。“晶石不會磨損，可以戴很久。沈醫生說這是物理特性，但他也說了‘比一輩子還久’。我以前只學殯葬技術，現在跟著沈醫生學材料學，跟著鹿姐學怎麼把資料變成情書。”
周知晴是代替仁心行政團隊彙報的，她帶來了一份統計表，這一年治癒聯盟累計公益服務病例好幾十例，客戶回訪滿意度很高，仁心前臺收到的感謝信裡有大半都是轉介渡川的客戶寫來的。
最後，周知晴唸了一條感謝信裡的話，是老虎的主人蘇女士寫的，說沈醫生寫的轉介信我到現在還留著，信裡說老虎最後一天是自己吃的罐頭，不是喂的，這句話我每次看到都會覺得它走得不痛苦。
趙奶奶作為編外觀察員最後一個發言。她把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一年的貓糧消耗量。她說今年冬天來得早，後巷新來了好幾只貓，其中有一隻是灰白色的。以前她只記錄餵貓的資料，現在開始記錄養貓的資料了，家裡的小西九己經胖了，比剛來的時候重了不少。她說以前沈醫生教她怎麼給貓做體檢，現在她自己會給小西九稱體重了，每週一次，資料記在本子上。
周奶奶最後總結道：“今年比去年人多。我還是編外觀察員。我不懂什麼是正式不正式，但我每天記我的本子，小沈記他的病歷，小禾記她的訂單。都是記，沒什麼兩樣。”
大家笑完之後，沈鶴行做大會總結髮言。他沒有用PPT，只是把茶几上攤著的所有表格和記錄本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背挺得筆首，和在報告廳上課時一樣。他說治癒聯盟最開始只有幾個人，一個獸醫和一個殯葬師，後來顧深來了，何小禾來了，趙奶奶來了，小丁也來了，還有很多志願者和轉介醫生。
“最開始，只有一張轉介單，後來有了轉介培訓，有了公選課，有了無障礙診療，有了新業務。”沈鶴行頓了頓，“我想想強調的，不是規模增長了，是核心從來沒變過。瞭解每一隻動物的偏好，記住每一個主人的悲傷節奏，在正確的時候說正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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