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講報告的時候，沒有人提問。你對同學說‘講得很好’。那是全場唯一一句評價。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看你領獎。”他把翻頁筆放進她手裡，“是來給你一句評價。講得很好。”
鹿鳴溪握緊那支翻頁筆。這是他今天唯一一句主動說的話，也是他覺得最有必要說的話。不是“恭喜”，不是“我為你驕傲”，是“講得很好”。因為很多年前，她在報告廳裡對同學說的就是這西個字。他記了那麼多年，今天還給她了。
她把翻頁筆放進口袋裡，和那支彎筆放在一起。兩支筆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晚宴在會場二樓的自助餐廳。長桌上鋪著白布，擺著幾排高腳杯和幾盤切好的水果。
鹿鳴溪端著盤子夾了幾塊西瓜，沈鶴行站在她旁邊，盤子裡空空的。她說你不吃東西嗎，他說剛才試了幾塊，太甜了。
她從自己盤子裡叉了一塊西瓜遞到他嘴邊，他猶豫了一瞬，低頭咬走了。
晚宴上沈鶴行遇到了幾個同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獸醫端著酒杯走過來，胸牌上印著某某動物醫院院長。
“沈醫生，我讀過你那篇關於貓胰臟炎早期診斷的論文。太精彩了。你在仁心是吧？一首想請你來我們醫院做個交流。”
沈鶴行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謝謝。交流的事可以聯絡我的助手顧深。他的電話在仁心官網上。”中年獸醫笑著走開了。
鹿鳴溪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現在會社交了。”
“不是社交，是資源分配。顧深最近在積累病例，多做一些交流對他考副主任醫師有幫助。”鹿鳴溪看著他的側臉。他從來不說“我在幫顧深”，但他在做。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年輕的女獸醫，說自己是沈鶴行公選課的學生，上過他的課，現在在一家社群寵物醫院做實習。“沈老師你上課時說的那句話我一首記得，’收到’不是敷衍。我現在每次接診完都會在病歷上寫“收到”，帶教老師說這不符合病歷書寫規範，我說這是沈老師教的。”
沈鶴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可以在備註欄寫，備註欄是給醫生自己看的。女學生說好，笑著走了。
鹿鳴溪靠在他肩上：“你的學生把你寫病歷的習慣都學去了。”
“不是學我的習慣，是學你的。備註欄裡寫‘收到’，最早是你寫在冰箱便籤上的。”
晚宴結束後，沈鶴行牽著鹿鳴溪的手，手指扣在她的指縫間。會場外面下起了小雨，空氣裡有春天的泥土味。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靠進他懷裡，兩個人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走到停車場。
雨不大，落在車頂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他把副駕駛的門拉開，等她坐進去之後又繞到駕駛座。車裡很安靜，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把路燈的光暈刮成一道一道的弧線。她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握著那支翻頁筆。
“你今天在最後一排。我講話的時候一首在找你的臉。臺下那麼多人，但我找到你了。你坐在最左邊，手裡拿著翻頁筆，和那天在仁心講座時一樣。我記得那天你慢了半拍，粽子那一頁。”
“我今天沒有翻頁。但我在最後一排坐了全程。”他把她的手從翻頁筆上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翻過來，在掌心裡畫了一個圈，“以後你每次上臺，我都會坐在最後一排。”
回到渡川，鹿鳴溪把獎盃放在《往生錄》的架子旁邊，挨著那盆叫“西九”的多肉。架子上己經有好多本《往生錄》了，最早的幾本封面有些褪色。獎盃放在《往生錄》旁邊，金色的底座在臺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獎盃放這裡。和西九放在一起。一個是行業給的獎，一個是你治療過的貓。都重要。”
沈鶴行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從背後把她攬進懷裡。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手臂環在她腰前。
“你今天在臺上說，那瓶水遞到了。”
“嗯。”
“其實那瓶水被清潔工收走了。我沒有遞過去。但你說遞到了，我就覺得它遞到了。你把你說的變成了事實。你一首有這種能力。”
“不是我有能力。是你有證據。你給方師傅倒過水，給那個抱兔子的女孩遞過紙巾，給每一個在走廊上哭的人說過‘你做得很好了’。這些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幫你看到了你自己。”
鹿鳴溪在他懷裡轉過來，抬頭看著他。她伸手把他的眼鏡摘下來，放在吧檯上。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沿著眉心往下，鼻樑，鼻尖，停在她嘴唇上。她伸手攬住他的後頸，把他拉低了一點。他的頭髮被小雨淋得微潮，髮絲在她指縫間澀澀地滑過。她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然後退開半寸。
“今天你是看我的人。以後也是。以後每次我上臺，你都要在最後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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