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85章 未名犬後定新生(2)

作者:貳月小玖·1個月前

那天晚上,鹿鳴溪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幹,毛巾搭在脖子上。沈鶴行靠在床頭看文獻,她把毛巾拿下來放在椅背上,在他旁邊躺下來,把頭枕在他肩上。他肩窩那個凹陷剛好嵌進她的後腦勺,和無數次一樣。

“還在看文獻。今天那隻母犬的手術記錄寫完了嗎。”

“寫完了。剖腹產切口癒合良好。備註欄裡引用了你在《往生錄》上寫的那句話,救助是有意義的,即使結果不是我們想要的。這句話可以作為治癒聯盟轉介培訓的新增內容。”

鹿鳴溪愣了一下:“你把我的話寫進手術記錄了。”

他把文獻合上,放在床頭櫃上,輕聲說:“嗯。手術記錄的備註欄本來就可以引用家屬或相關人員的話。你是小黃的接收方,你的話可以作為案例備註的一部分。以後治癒聯盟對外培訓,這隻母犬的案例可以作為‘即使結果不理想,救助本身仍有意義’的教學素材。”

然後他把手從她後頸上移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繼續說:

“下午你在渡川說,想寫一個還沒有開始的故事。我想了很久。以前我只記錄己經發生的事,病歷是己經完成的診斷,《往生錄》是己經結束的生命。但和你在一起之後,我開始記錄還沒發生的事。枇杷樹的株高是還沒結出果子的樹,《成長錄》是還活著的動物。你說想寫一個還沒開始的故事,我想和你一起寫。不是寫在往生錄上,是寫在《成長錄》上。枇杷樹可以作證。不是作證一個承諾,是作證一個開始。”

鹿鳴溪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他手背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下午他把那隻母犬的剖腹產切口縫合好,用的是最細的縫線。現在這隻手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他膝蓋上,翻過來,在掌心裡畫了一個圈。

“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我想和你一起寫’,這句話是你自己編的。”

“不是編的,是下午在手術室縫最後一針時想到的。縫合切口的時候我在想,這隻母犬的切口是我縫的,它的《往生錄》是你寫的。它的生命結束在我們兩個人手裡。但如果有一天我們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的成長錄是我們一起寫的。從第一頁開始,不是從最後一頁開始。不是《往生錄》,是《成長錄》。”

鹿鳴溪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在臺燈下是淺琥珀色的,它們看著她,溫溫的,軟軟的,像是被檯燈的光融化了一層。

“沈鶴行,我覺得我們可以要個孩子了。”

“我知道。枇杷樹可以作證。”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

她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自己小腹上。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整個手掌貼著她的小腹,輕到像是在託一隻剛出生的小貓。

“你的手在抖。”

“嗯。第一次託新生貓的時候也抖。後來不抖了。這次又抖了。因為不一樣。新生貓是別人的,這裡以後會有我們的孩子。不是怕,是太重要了。”

鹿鳴溪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嘴唇貼著他的鎖骨。他的鎖骨很硬,皮膚底下就是骨骼,她的嘴唇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一道淺淺的弧度。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那裡,呼吸掃在他的鎖骨上。他的心跳很穩,和她第一次在矮牆上碰到他手指時完全不一樣。那時候他的心跳她感覺不到,因為他整個人都是收著的。現在他的心跳是熱的,是軟的,是規律的。

她把手從他胸口上拿起來,捧住他的臉。月光把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很亮。他低下頭,用嘴唇在她鼻樑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往下,停在她嘴唇上。他的手指從她耳後滑到後頸,指尖在她的髮根處輕輕畫著圈。

那天晚上,沈鶴行在《成長錄》上寫了一行字:

“今日高架橋下送來懷孕母犬,經剖腹產未能救活。鳴溪為其寫往生錄,備註:它的胎兒沒能活下來,但它的身體記得保護它們。此語可作為治癒聯盟培訓案例的核心備註。又及,鳴溪今夜說想要一個孩子。此非突發奇想,而是母犬案例之後,她決定將記錄‘還沒開始的故事’。”

鹿鳴溪在旁邊加了一行:

“此人將我的兩句話分別寫進了手術記錄和成長錄。備註:他以前只會說‘收到’。現在他說‘我想和你一起寫’。又及,此人將手掌貼於我小腹時,手在抖。問其故,曰:‘不是怕,是太重要了。’此乃此人首次在非手術環境下承認手抖。”

窗外後院裡,柿子樹上的葉子密密層層的,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枇杷樹苗又長高了一截,樹梢上又冒出了一片新葉。月光落在新填的土面上,溼潤的,帶著剛澆過水的光澤。

小黃的遺體在告別間。它的剖腹產切口是沈鶴行縫的,它的《往生錄》是鹿鳴溪寫的。它的幼崽沒能活下來,但它的身體記得保護它們。

現在,有人替它記住了這件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