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渡川記》第85章 未名犬後定新生(1)

作者:貳月小玖·1個月前

題記:有些決定不是突然做的,是在心裡養了很久,然後在某個普通的傍晚,很自然地說了出來。

七月,城西進入盛夏。溫度計連續幾天指著三十五度,後巷的石板地被曬得發燙。

灰灰把位置從院牆上移到了柿子樹下的陰涼處,西只爪子攤開,把自己鋪成一條灰白色的毛毯。元寶每天下午都趴在渡川門口的瓷磚地上,把肚皮貼在涼涼的瓷磚上,舌頭伸得老長。

沈鶴行給後巷的水碗換了新的,舊的那個被一隻新來的流浪貓打翻了,他換了個底座更穩的,碗底有防滑圈的那種。趙奶奶有樣學樣,在自己家門口的水碗底下也放了個防滑墊,在小本子上記著:“今日換防滑墊一個。貓糧消耗量正常。”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仁心轉來一隻特殊的動物。一隻懷孕的流浪狗,在城西高架橋下被車撞了。送到仁心時己經休克,沈鶴行做了急救,剖腹產取出了幾隻幼崽,都沒能活下來。母犬在術後沒多久也走了。

鹿鳴溪接到轉介電話時,正在《往生錄》上寫一隻兔子的備註。她聽完,放下筆,把圍裙解下來掛在吧檯旁邊的掛鉤上,騎著何小禾的電瓶車去仁心接了回來。沈鶴行正好也到了下班時間,跟著鹿鳴溪一起回了渡川。

母犬是隻黃色的土狗,和當年的阿黃一樣顏色,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沈鶴行己經給它做了遺體初步清理,嘴角的血跡擦乾淨了,剖腹產的切口縫合得很整齊,用的是最細的縫線。

鹿鳴溪站在工作臺旁邊,低頭看著這隻母犬。它的肚子己經癟下去了,乳腺還腫著,能看出來懷孕有一段時間了。

“剖腹產取出來的幼崽有幾隻,都沒活下來。”沈鶴行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拿著那隻母犬的病歷,“胎兒位置不正,撞擊導致胎盤早剝。送到的時候胎心己經沒了。”

鹿鳴溪把手輕輕放在母犬的肚子上。那片皮膚還是軟的,縫合線的觸感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

“它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送來的人說是高架橋下的流浪狗,經常在那一帶翻垃圾桶。他們叫它‘小黃’,不是名字,只是稱呼。”

鹿鳴溪低下頭,套上手套,用手指順著母犬的耳朵摸到脖子。它的毛很粗糙,有幾處打結,耳朵邊緣有好幾道舊傷,大概是和其他流浪狗打架留下的。

她在《往生錄》上翻開最新的一頁,寫下:“小黃,黃色土犬,流浪,懷孕中被車撞。經仁心剖腹產,未能救活。是一隻好狗。”

想了想,她又在備註欄加了一句:“它在懷孕期間每天都在翻垃圾桶找食物。每一次翻找都是為了讓胎兒活下去。它的胎兒沒能活下來,但它做了每一隻懷孕的母犬都會做的事,用自己的命去找吃的。”

沈鶴行在旁邊看著那行字。他的手指在工作臺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可以再加一行,剖腹產切口癒合良好。說明它被送到仁心之後,得到了及時有效的醫療救助。雖然沒能救活,但救助本身是有意義的。”

鹿鳴溪把那行字加上去,又加了一句:“救助是有意義的。即使結果不是我們想要的。”

她把《往生錄》合上,放在吧檯上。然後她轉過身,靠在吧檯旁邊,看著那隻母犬的遺體被何小禾推出工作間。

“它懷孕的時候還在翻垃圾桶。被車撞的那一刻,它的身體本能是保護肚子裡的幼崽。那些幼崽沒能活下來,但它的身體記得,記得要保護它們。我每天寫《往生錄》,寫的都是己經結束的生命。但今天寫這隻母犬的時候,我忽然很想寫一個還沒有開始的故事。不是《往生錄》,是《成長錄》。不是記錄一隻己經結束的生命,是記錄一個還沒開始的未來。”

鹿鳴溪把手套摘下來,放在吧檯上。沈鶴行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是涼的,他用兩隻手包裹住她的手,替她捂著。

“我以前不敢擁有任何東西。不敢給貓取名,不敢養狗,不敢承認自己會在乎任何人。後來你教會我,擁有不一定意味著失去。現在敢了。因為你在。”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窗外蟬鳴聲很大,灰灰在院牆上甩了甩尾巴。

她看著那隻母犬被推出工作間的方向,說了一句:“它的幼崽沒能活下來。但它的身體記得保護它們。我想記住它。不是作為一隻被車撞的流浪狗,而是作為一隻在懷孕期間每天都在翻垃圾桶找食物的母犬。它的胎兒沒能活下來,但它做了每一隻母犬都會做的事。我想記住這件事。”

沈鶴行把她拉近了一點,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那就記住。《往生錄》上己經寫了。它的名字叫小黃。”

“嗯,雖然不是真正的名字,只是一個稱呼。但它也有稱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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