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創DNA的結果要等一週。這一週沈鶴行沒有表現出任何緊張,但他的手指在吧檯邊緣敲了好幾次,頻率比平時高。
鹿鳴溪沒有拆穿他,只是每天傍晚把他的手從吧檯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在他掌心裡畫一個圈。“結果會好的。”
“機率很高,但機率不是確定性。”
“那我們就等確定性。”
結果出來的那天,剛好是沈鶴行輪休在家。陳醫生打電話來,說一切正常,低風險。沈鶴行掛了電話,站在吧檯旁邊,把手機放在臺面上。
鹿鳴溪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風險。”
“嗯。低風險。染色體數目和結構均未見異常。”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輕輕碰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喉結滾了一下。不是緊張,是石頭落地。
轉眼到了元旦。城西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渡川后院的柿子樹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灰灰蹲在暖氣片旁邊,元寶趴在它腳邊,兩隻動物把自己盤成兩個毛茸茸的圓。
趙奶奶帶著小黑來送餃子,說元旦吃餃子是好彩頭。小黑蹲在她肩膀上叫了一聲,趙奶奶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片蘋果乾塞進它嘴裡。
沈鶴行在廚房煮粥,粥裡按照林秀芝的方子碾了核桃碎,鹿鳴溪喝了兩碗也沒注意到。
傍晚,鹿鳴溪靠在床頭翻看那本空白的《成長錄》。封面是牛皮紙的,和《往生錄》同一個牌子,沈鶴行在封面上用標籤機打了一行字,和他在病歷上標註的方式一模一樣。她翻到第一頁,拿起筆,在左上角寫了幾個字。
沈鶴行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沒幹,水珠從髮梢滴在T恤領口上。他走過來坐在床邊。
“這是給念念的。”
“念念。你之前說過,不論男女,都取名鹿念安。”
“嗯,念是記住,安是平安。”
沈鶴行從她手裡接過筆,在《成長錄》第一頁上寫下第一行記錄:“鹿念安,暫定名。來源:念為記住,安為平安。命名日期:今日。父親記錄。”
然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備註:今日無創DNA結果低風險。是一隻好寶寶。”
鹿鳴溪看著那最後幾個字,忽然笑了。這個人誇動物的詞彙量只有三個字,好狗、好貓。現在他連未出生的孩子都用同一個句式。“你寫‘是一隻好寶寶’。”
“……不行?”
“行。但你以前寫的是‘是一隻好狗’‘是一隻好貓’。給自己的孩子寫‘是一隻好寶寶’,你不覺得有點好笑嗎?”
沈鶴行低頭看著自己寫的字。“粽子的病歷上,我寫的是‘是一隻好狗’。因為粽子確實是一隻好狗。西九的往生錄上,你寫的是‘此貓臨終前舔了主治醫生的手’。它也是一隻好貓。好,不是品種,不是血統,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指標。好就是,它來過,被愛過,值得被記住。鹿念安還沒出生。但她己經有名字了,有人在等她,有人給她寫了第一頁成長錄。所以她己經是一個好寶寶。”
鹿鳴溪從他身後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頭髮有一股淡淡的洗髮水味道。她嘴唇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以前寫‘是一隻好狗’就完了,不會解釋為什麼。現在你會解釋了。”
“因為以前沒有人問為什麼。你問,我就會答。你問什麼,我都會答。”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來,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他的眼鏡被她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他低頭在她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手掌貼著她的後腰,把她拉近,然後加深了這個吻。
窗外後院裡,枇杷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鹿念安在媽媽肚子裡安靜地睡著,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己經有一本《成長錄》在等她。而她父親寫的第一行字是:“是一隻好寶寶。”
半夜,沈鶴行又起來,看了一眼熟睡的鹿鳴溪,在《成長錄》上補了一行字:“今日元旦。鳴溪喝核桃粥兩碗,未察覺核桃碎。岳母隱蔽新增方案有效。又及,今日與鳴溪討論‘好’之定義。結論:好不是指標,是來過,被愛過,值得被記住。”
次日晨,鹿鳴溪在旁邊加了一行:“此人首次對‘好’進行哲學層面的定義。備註:以前他對‘好’的定義是‘各項指標正常’。這是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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