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禾接了這個委託。她給老黃梳了一遍毛，在《往生錄》上寫道：“老黃，狸花貓，約十幾歲。城西老街社群貓。每日遊走於麵館、雜貨鋪、修鞋攤之間。無固定主人，然則整條街皆為其主人。是一隻好貓。”
麵館老闆在告別儀式上帶了一碟煮熟的雞胸肉，放在老黃的《往生錄》旁邊。
“老黃每天下午準時光顧，比鬧鐘還準，也許以後這個點我還是會習慣性往門口看一眼。”
何小禾說：“你看的那一眼，它知道。”
鹿鳴溪靠在藤椅上，把何小禾寫的《往生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此貓之告別儀式，參與商戶若干。麵館老闆曰：以後這個點還是會習慣性往門口看一眼。吾曰：習慣就是記住。記住就是還在。又及，小禾曰‘它不在了，但你看的那一眼它知道’。此語己得渡川真傳。”
入院的頭一天晚上，沈鶴行在客廳裡攤開了一張城西區地圖。他用三種顏色的熒光筆在上面標註了三條備選路線：從渡川到最近的三家醫院的最優路線。
藍色是首選，沿河邊，經過那片榕樹草地，拐進老街區，全程紅綠燈最少。綠色是備選，走繞城高速，避開市區擁堵，但距離更長。黃色是應急繞行，如果首選和備選都堵死了，還有一條小路，路面窄但能繞開所有紅綠燈。
每條路線都標註了高峰期通行時間、深夜通行時間、備選繞行方案。地圖邊緣貼著一張便籤，寫著他每週更新一次路況資料的日期和結論。
鹿鳴溪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看到茶几上那張被畫滿了紅藍標記的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你把待產路線圖畫成了手術方案。”
“路線規劃需要考慮多重變數：時間、路況、備選方案。和手術方案是同一種思維方式。”
“那這張圖你什麼時候開始畫的？”
“孕早期。己經修訂了好幾版。”
鹿鳴溪在他旁邊坐下來，把他手裡的紅筆抽出來放在茶几上，指著地圖上那條用藍色熒光筆標註的路線。從醫院出發，沿著河邊，經過那片榕樹草地，拐進老街區，停在“渡川路1號”門口。旁邊有一行小字：“回家。備註：路過她喜歡的草地。”
“這不是路線規劃。是期待。”
當夜，鹿鳴溪睡不著。她靠在床頭，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覺到鹿念安正在裡面緩慢地翻身，空間太小了，只能一點一點地挪。
沈鶴行從書房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他在她旁邊躺下來，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睡不著。”
“嗯。大概她也睡不著。”
鹿鳴溪把手從肚子上拿起來，握住沈鶴行的手。“我們馬上就是三個人了。”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掌心裡畫了一個圈。“嗯，想過很多次。預產期前就在想了。”
“你那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當一個父親。”他沉默了一會兒，把她戴著戒指的那隻手握緊了一點，“我爸沒有教會我怎麼當父親。但他留了一摞成績單，每一張都有紅鉤。他把所有的成績單按日期排好，那大概就是他當父親的方式。而我會記錄她所有的資料。不是資料，是證據。證明她來過，被愛過，值得被記住。”
鹿鳴溪側過身，把頭埋進他肩窩裡。他的心跳依然很穩，和他們初識時一樣穩。不同的是，那時他的心跳是冰層下的暗流，現在冰層化了，暗流變成了明河。
窗外枇杷樹的葉子上落了一層月光，天快亮了。
鹿鳴溪把沈鶴行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念念，這是爸爸。他會在產房外面等你。他會在你第一次踢他手心的時候記住那個力度，會在你第一次笑的時候記錄那個時長。他可能不會說很多好聽的話，但他會在成長錄上寫‘是一隻好寶寶’。他是一個好爸爸，你明天就知道了。”
沈鶴行沒有說話，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肚子上輕輕收緊。她抬起頭，發現他摘了眼鏡，眼眶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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