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擺在花廳。
辛家的規矩不似那些簪纓世族，沒有男女分席的講究，只一大家子圍著一張八仙桌，許母坐北面主位，楊氏坐左首，右首空著兩把椅子，是留給衛氏和朱氏的。
榮嬋被安排在楊氏下首，挨著那扇半掩的雕花槅扇，日光從槅扇的鏤空處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方一方細碎的光斑。
桌上已經擺了七八樣菜。
糖醋鯉魚，粉蒸肉，火腿燉豆腐，清炒菜心，糟鵝掌，涼拌萵筍，中間擱著一大碗筍尖雞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另有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山藥糕，白瓷盤擺得齊整。
許母動箸之前，先抬眼掃了一圈桌面，眉頭便擰了起來，朝身後伺候的婆子道：「今兒的菜怎麼比往日少了兩樣？沒叫灶房添菜？“
那婆子滿臉堆著笑，」回老太太，今兒二奶奶出門前吩咐了，說天熱了，清淡些好，省得積食上火。”
許母哼了一聲，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拿筷尖點了點那碟糖醋鯉魚，“這道甜了些，老三家的廚子手藝越發回去了。明兒叫杏紅親自來做。”
婆子趕緊應了，彎腰退到後頭。
楊氏執起一隻青花小碗，先給許母盛了一碗湯，雙手捧著遞過去，動作行雲流水。
許母接過抿了一口，眉間舒開些許，這才夾了一箸菜心，慢慢地嚼。
榮嬋低頭吃飯，筷尖只在面前兩碟素菜上打轉。
她初來乍到，自不好與主家搶菜動肉，何況她昨夜在灶房折騰了半宿，這會兒餓勁兒早過了，胃裡反倒沉甸甸的，吃不大下。
楊氏給她夾了一塊粉蒸肉，笑吟吟地道：“妹妹多吃些，看你瘦得，風一吹便要倒了似的。”
榮嬋道了謝，低頭把肉吃了，心裡卻暗想楊氏這一筷大約是試探，看她是否真能安分守己地做個寄居的孤女。
許母吃著吃著，忽然擱了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朝楊氏道：「素娥那丫頭今兒還是沒來？“
楊氏搖頭，面上浮出一層適度的憂色，」四弟妹身邊的丫鬟來回話，說早起便覺頭疼胸悶，起不得身。媳婦方才叫人去瞧了，說正躺著呢，連口粥都沒進。”
許母嘆了口氣，肉臉耷拉下來，顴骨上的褐印在日光下顯得更深了些。
“這孩子就是心思重，臉皮薄。昨兒那樁事，原是賀金鳳自己作死，跟她有什麼相干？她又沒教唆，又沒包庇，倒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日一夜的。咱們辛家何嘗有人怪過她一句？”
楊氏垂著眼應道：「是呢，媳婦也是這般勸的。四弟妹到底年輕，頭一回遇上這種腌臢事，心裡過不去也怪不得她。“
許母擺了擺手，」你午後得空，去她屋裡坐坐，陪她說說話。帶兩樣點心過去，就說老太太說的，叫她把心放寬了，這家裡頭沒人怪她。”
楊氏應了，轉臉看向榮嬋，笑道：“妹妹若得閒，不如也一塊兒去？四弟妹素來性子靦腆，旁人去了她反倒拘謹，妹妹年紀相近，興許能說到一塊兒去。”
榮嬋順從地點頭，“阿嬋正想去看看四嫂呢。”
許母又夾了一箸菜，咀嚼著，含糊道：“對了，你昨兒晚上在空屋裡住得可還舒坦？那屋子多年沒人住，怕有些潮氣。”
榮嬋忙道：“老太太費心了，阿嬋住著極好。那屋子雖然舊了些，但通通風便好了，夜裡睡著也踏實。”
許母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楊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似的，忽然坐直了身子，搶在榮嬋開口之前，急急地道：“老太太，說到那間空屋，媳婦正要跟您回稟呢。昨兒劉嬤嬤帶了三房幾個婆子在裡頭吃酒，把屋子弄得不成樣子，媳婦已經責罰過她了。幸而昨兒夜裡沒有大事，不然三姑娘那廂出了什麼岔子，倒真是耽誤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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