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鬟把菜葉子往籃子裡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泥，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朝門裡努了努嘴，“四太太在裡頭歇著呢，你等著，我去回一聲。”
也不請她進屋坐，也不倒茶，就那麼大喇喇地轉身進去了，把門虛虛掩著。
榮嬋站在廊下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日頭曬得她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終於聽見裡頭咳嗽了一聲，小丫鬟這才出來把門推開半邊，也不正眼瞧她，只偏著頭道：“進來罷，太太醒了。”
榮嬋邁進門去。屋裡暗沉沉的，窗紙糊得密實，只有門縫漏進來一窄條光，斜斜地照在地上，把滿屋的灰都照得清清楚楚。牆角一張架子床，帳幔垂著，朱素娥半靠在枕上，頭髮散著，臉色蠟黃，眼下兩圈青黑，倒真有幾分病容。
“四嫂，”榮嬋在床前的繡墩上坐下來，溫聲道，“老太太說您身子不適，叫我過來瞧瞧。您可好些了？”
朱素娥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淺，只在唇邊晃了一下便散了。“勞妹妹和老太太掛心了。我沒什麼大事，就是頭有些沉，歇一歇便好。”
榮嬋噓寒問暖了幾句，朱素娥都淡淡地應著，一面應一面拿指甲一下一下地摳被面上的繡花，像是心裡有事。
榮嬋便尋了個話縫，拐著彎兒問起四房的人手來：“四嫂屋裡伺候的人可夠使？我瞧方才那個小丫鬟，似乎年紀還小。”
朱素娥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隨即又垂下去，“夠的，賴嬸子都安排好了。”
“那尤管事呢？”榮嬋漫不經心地問，“我方才在路上聽二嫂子提起他，說他是個能幹的。”
朱素娥摳被面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又動起來，嗓音淡淡的：“他管著外頭的採買和排程，內宅裡都是賴嬸子在拿主意，尤管事這幾日得了風寒，賴嬸子近些年不咱怎麼進府裡來，但他們底下的人都是能幹聽話的，哪怕他們一時不在，也壞不了事。”
她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語調平平的：“四房的事，向來是賴嬸子和尤管事說了算的。我既不懂，也不愛管。”
榮嬋便明白了。
這四房，主子軟善，老僕把持，朱素娥不過是個擺在屋裡的擺設罷了。
她又說了幾句閒話，朱素娥始終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不冷也不熱。
榮嬋見問不出更多，便起身告辭。
“妹妹慢走。”朱素娥連坐都沒坐起來，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送客。
榮嬋出了東廂房的門，剛走了不過十來步，便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方才那個擇菜的小丫鬟，追得氣喘吁吁的，扶著膝蓋道：“榮姑娘。榮姑娘留步！四太太說方才忘了樣東西要給您，請您回去一趟。”
榮嬋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小丫鬟的神色不太對勁，眼神飄忽，嘴唇抿著，兩隻手絞著衣襬，分明是在緊張。
榮嬋心中一動，嘴上卻笑道：“什麼好東西？四嫂也太客氣了。”
說著便跟著她往回走。走到月洞門前時，她藉著攏頭髮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袖中那根備用銀簪滑進掌心裡，握緊了。
轉過月洞門，卻不是朝東廂房的方向，而是沿著一條窄窄的夾道往後院的方向去。
兩旁是高牆，頂上長滿了藤蔓，把天光遮得只餘一線。
榮嬋的腳步慢下來。“姐姐，四嫂的屋子不是在那邊麼？”
“哦。哦，太太說放在後院小庫房了，讓我領姑娘去取。”小丫鬟的語速快了許多，鼻尖沁出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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