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嬋端著碗的手指微微一頓。
許母這個安排，表面上是替老三做主收了個通房，
可細究起來，若金鳳肚子裡的果真是辛家的種，老太太這是要替辛家留後；若是個雜種，到時候打發了便是，對辛家也沒有損失。橫豎虧的是辛徵陽的名聲，許母半點不心疼。
她把那點心思壓在舌根底下，面上不露分毫，只低頭抿了一口涼透的湯。
一頓飯吃到尾聲，伺候的婆子們魚貫而入撤了碗碟，又端上幾碟時令鮮果。許母捻了一顆葡萄慢慢吸著汁水，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朝廊下揚聲道：“老姐姐來了沒有？請她進來。”
榮嬋抬眼望去，便見一個老嬤嬤由小丫鬟攙著跨進了花廳的門檻。
那嬤嬤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寶藍色織錦纏枝蓮紋的比甲，領口綴著一枚指甲蓋大的白玉扣，頭上梳著油光水滑的圓髻，簪著一對赤金簪子。身形矮胖，寬肩闊背，一張圓臉盤子上肉折堆疊，顴骨高高聳起，嘴唇抿成一道窄而直的線。
她走路的步子很穩，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去，像老吏審案一般，從始至終沒有在榮嬋臉上多停半息。
許母親自起身迎了兩步，笑道：“老姐姐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事叫小廝傳句話便是。”
那嬤嬤的臉上終於鬆動了一些，堆出一團笑來，可那笑意只在嘴角轉了轉便散了，嗓音粗糲：“老太太說哪裡話，老奴打外頭辦完了事順路進來看看您。這點子東西，是上個月新進的南邊乾貨，想著老太太愛這一口，便捎了兩斤來。”
她朝身後一努嘴，一個小丫鬟捧著一隻漆盒上前，揭開蓋子，裡頭碼著滿滿當當的乾貝。瑤柱。金鉤海米，品相極好。
許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連連道：“老姐姐來便來，還帶什麼東西？快坐快坐，喝茶。”
那嬤嬤推辭了兩句，到底挨著許母坐下了，兩人湊在一處絮絮地說起話來
。榮嬋坐在幾步遠的地方，那嬤嬤始終不曾轉頭看她一眼，彷彿她這個人根本不存在。那目光裡的倨傲和漠然，比衛鬱棠的刀子嘴。楊氏的面子活都更叫人心裡發寒。
榮嬋端著果碟慢慢吃著，聽著許母和那嬤嬤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什麼“南邊貨價又漲了”，什麼“綢緞莊這個月的進項不太好”，言語之間全是銀錢往來。生意盈虧。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榮嬋藉著添茶的由頭退出了花廳。
她剛走到廊下，身後便有人趕上來，一把拉住她袖口。
“你站住。”
榮嬋回過頭，衛鬱棠站在她身後，眉頭仍是擰著的，可眼底那層怒意已經散了大半，換了一副說不清是意外還是彆扭的神色。
“方才在裡頭，你為何要開口替司樂說話？”衛鬱棠盯著她，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來，“你才來辛家多久？我二房的事，跟你有什麼相干？”
榮嬋溫聲答道：“阿嬋只是覺得，一個五歲的孩子不該受這樣的冤枉。況且金鳳嘴裡的話原本就不可信，二嫂若能早些看明白這一點，省下的心力便不必耗在這上頭了。”
衛鬱棠哼了一聲，抱著胳膊道：“你說得輕巧。那楊氏是什麼人？她就是巴不得在我二房頭上扣屎盆子，好顯得她大房體面。你今日替司樂開脫，她指不定連你一起記恨上。”
榮嬋輕輕笑了，“阿嬋本就是個寄居的，記不記恨的，又有什麼打緊？”
衛鬱棠看了她半晌，嘴角慢慢撇了撇，話鋒一轉，恨恨道：“說起來，這事還得怪你——你當初若是肯嫁進來做了三房的正室，管著三房的門戶，那些丫頭片子哪敢生出那些歪心思？我何至於被楊氏擠兌得滿肚子火沒處撒？”
榮嬋哭笑不得，只好賠著笑道：“是阿嬋的不是。那二嫂若不嫌我多事，不如讓我來幫你查這個案子？橫豎我閒在屋裡也是閒著，左右替二嫂分分憂。”
衛鬱棠挑了挑眉，“你有什麼想法？”
榮嬋想了想，問：“二嫂讓男丁們試穿那條褲頭的時候，有沒有哪個管事，表現得很抗拒。很緊張？或者找藉口不願試的？”
衛鬱棠皺著眉回想了一回，搖了搖頭，“沒有。那幾十號人排著隊一個接一個，誰敢在我面前耍花樣？都老老實實穿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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