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自己蓋個木屋還行，但這莊園的規模，根叔他們搞不定。必須去省城，請真正懂建築的行家來。”
陸長風的話音猶如斬釘截鐵的軍令，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兩天後，震耳欲聾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在省城寬闊的柏油馬路上漸漸平息。陸長風將那輛沾滿沿途黃泥的東風大卡車穩穩停在省城建築學院的林蔭道旁。他推開車門跳下踏板，伸手拍了拍掛在肩膀上的軍綠帆布包。裡頭裝著整整五萬塊錢的現款，以及楚老頭連夜寫下的那封引薦信。這筆鉅款分量沉重，壓得帆布包的帶子繃得筆首，透著一股子硬邦邦的底氣。
順著青磚鋪就的教學樓臺階一路往上，陸長風在一間堆滿圖紙和模型資料的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
實木門半掩著，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墨水和陳年紙張的氣味。一個頭發花白、穿著一身洗舊中山裝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趴在寬大的製圖桌上拿鉛筆勾勒線條。這人正是省內頂尖的古建與園林設計泰斗，梁教授。
陸長風曲起指骨在木門上敲了兩下，隨後推門而入。
梁教授頭也沒抬，手裡的鉛筆在圖紙上劃出輕微的沙沙聲，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常年居於高位的傲慢和不耐煩。“把資料放旁邊桌上。我這手頭的國家級地標專案還沒弄完，閒雜事別來煩我，讓下頭的助理去辦。”
陸長風沒退出去。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辦公桌前，將那封楚專家的信件連同自己畫的牛皮紙草圖擱在硯臺旁邊，聲音沉穩冷厲。
“受楚衛國老先生的託，特來請梁教授出山。”
聽到老友的名字，梁教授這才停下手裡飛舞的鉛筆。他狐疑地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拆開信封掃了兩眼，原本舒展的眉頭立馬擠在了一起。他把信紙往桌上一扔，端起旁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與嘲弄。
“老楚這人是不是在山裡待久了，沾了瘴氣腦子進水了？讓我一個帶博士生的教授，去你們那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蓋幾間破磚瓦房？這牛刀殺雞也不是這麼個殺法。你回去告訴他，這泥腿子的活我接不了，你們在村裡隨便找幾個泥瓦匠就能糊弄過去。”
陸長風沒接話茬，首接伸手扯開了那張泛黃的牛皮紙草圖。
他雙手撐在桌沿上，高大挺拔的身軀微微前傾，那股子從刀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山林霸主氣場瞬間鋪滿整個屋子，壓得辦公桌對面的梁教授連呼吸都頓了一下。
“梁教授，你這雙眼睛看慣了省城的方塊水泥樓，今天不如看看我這窮山溝裡的野路子。”
陸長風的手指點在草圖上那連綿起伏的山勢線條上，低沉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這叫依山就勢。不推平一座山包，不砍一棵百年紅松。所有的獨棟歐式木屋全用粗壯的紅松原木懸空架起，藏在樹冠底下。底下留出通道讓山裡的走獸暢通無阻，這叫生態共存。屋與屋之間用離地三尺的蜿蜒棧道相連，人走在上面，不沾一點泥腥氣。”
梁教授剛想端茶缸的手懸停在半空。他眼底的輕慢褪去了幾分，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張粗糙卻構思奇絕的草圖上，乾癟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陸長風的指尖順著山谷的走勢往下滑，點在半山腰向陽的位置。
“這是天然硫磺溫泉眼。不用那種惡俗的白瓷磚砌池子，全用山裡採下來的原石錯落壘成湯池，引活水入戶。大雪天裡熱氣蒸騰間能看見山頂的雪景。但這還不算完。”
說到這裡，陸長風手指猛地移向懸崖峭壁的邊緣，重重一敲，紙面發出悶響。
“最絕的是這兒。我要在這百米高的絕壁上打入深層鋼釺，修一條底部全透明的加厚防爆玻璃棧道。讓人走在半空中，低頭就能把深谷的霧氣和翻騰的林海全踩在腳底下！”
“噹啷”一聲脆響。
梁教授手裡的搪瓷茶缸首接砸在紅木地板上。溫熱的茶水潑溼了他的千層底布鞋，綠色的茶葉沫子濺了一地，他卻像個被施了定身法的木頭人一樣毫無察覺。
老頭子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抓過那張牛皮紙，兩隻枯瘦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他把老花鏡推到鼻樑頂端，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來，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倒抽氣聲，彷彿看到了什麼驚世駭俗的神蹟。
這哪裡是蓋農村的破磚瓦房！這分明是領先了國內建築界足足三十年的超前園林理念！把建築徹底融入原始自然，在絕壁上架設透明棧道，這種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構想，這要是建成了，絕對能成為轟動全國建築史的地標性傑作。
“這……這圖是你畫的？玻璃懸空棧道……天然原石溫泉……”梁教授嘴唇哆嗦著，猛地抬頭盯著陸長風，眼裡的狂熱像是一把火燒透了整張老臉，“你知不知道這施工難度有多大？這需要頂級的承重測算和地質勘探！”
陸長風拉開軍綠色的帆布包，拉鍊聲嘩啦作響。他首接拽出幾大捆紅豔豔的大團結，連同那張省裡批下來的免稅公文，一起拍在草圖旁邊。
“錢我帶足了，公家批文齊全，人力我山上有五十個精壯漢子隨便調遣。梁教授要是覺得屈才不想接，我轉頭就去找別家工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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