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順著王桂花花白的頭髮往下滴答,在滿是皺紋的臉頰上衝刷出一道道渾濁的溝壑。
她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氣,雙手死死勒著板車的粗麻繩套子。磨破的虎口滲出絲絲血跡,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硬生生拖著吱呀作響的破木板車,跨過了老陸家那扇只剩下一半合頁的破爛院門。
寒風在院子裡打著旋兒,捲起一地的枯草和雞毛。
板車上躺著嘴眼歪斜的陸大強。老頭子半邊身子癱瘓,口水順著歪斜的嘴角滴在發黑的破棉絮上,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喘鳴。
王桂花雙腿一軟,連人帶繩子癱倒在天井的凍泥地裡。她剛想扯開嗓子把屋裡的兩個兒子喊出來搭把手,堂屋裡突然傳出一陣掀翻桌子的沉悶巨響。
“砰——!”
緊接著,是一陣野獸般的嘶咬和惡毒的咒罵聲。
王桂花心裡咯噔一下,手腳並用地從泥水裡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進西面漏風的堂屋。
昏暗的屋子裡,斷了一條腿的陸長海正和一身糞臭味還沒洗乾淨的陸長水在地上滾作一團。兩人雙手死死掐著對方的脖頸,眼珠子瞪得通紅,活像兩隻為了護食而互相撕咬的瘋狗。
在他們身旁的泥土地上,扣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一坨早己經冷透發硬、摻著棒子麵和紅薯渣子的糊糊掉在灰土裡。
陸長水眼冒綠光。他仗著手腳健全,一腳踹在陸長海打著夾板的右腿上。趁著陸長海疼得撒手的空檔,他惡狗撲食般撲向地上的那坨麵糊糊,連著地上的泥巴和灰塵一把抓起來,首接往嘴裡死命地塞。
“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老子腿斷了,你還搶我的口糧!”
陸長海疼得渾身抽搐。他紅著眼摸過那根破木頭柺杖,照著陸長水那散發著腥臭味的後背狠狠砸了下去。
木棍敲在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陸長水被砸得往前一栽,嘴裡的糊糊噴了一地。他反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殘渣,掄起拳頭一拳砸在陸長海的鼻樑上,頓時鮮血長流。
“放你孃的屁!你那不要臉的婆娘捲了家裡最後的細糧跑路,你現在就是個沒人要的廢物,有什麼資格吃這口飯!”陸長水騎在親大哥身上,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唾沫星子噴了陸長海一臉。
“別打了!你們這兩個造孽的畜生!”
王桂花看著這兄弟相殘的血腥場面,哭喊著撲上前去,試圖把兩人拉開。可她一個餓了好幾天的乾癟老太婆哪裡拉得動這兩個發狂的漢子,反被陸長水一胳膊肘懟在胸口,重重地跌坐在牆角。
她拍著大腿,指著門外板車上進氣多出氣少的陸大強,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們爹中風癱在門外頭,眼看著就要沒命了!你們還有心思在這兒為了口豬食打架!從明天起,你們哥倆輪流在炕頭伺候你爹,端屎端尿喂水餵飯,誰也別想躲清閒!”
聽到這話,扭打在一起的兄弟倆動作猛地停住了。
陸長水一把推開滿臉是血的陸長海,從地上爬起來。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冷笑。
“伺候老頭子?娘,你是不是腦子凍糊塗了。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兜裡比臉還乾淨,拿什麼伺候他?老頭子現在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買藥得花錢,吃飯得要糧。我可不幹這貼本的買賣!”
他伸手指著地上大口喘氣的陸長海,把皮球踢得乾乾淨淨。
“他是家裡的長子!爹當初分家的時候,可是把老宅和最好的幾畝地全劃歸了大房。既然佔了便宜,這養老送終的差事自然該他陸長海來扛!”
陸長海捂著斷腿,臉色瞬間變了。
他雙手撐著地往後挪了兩步,咬著後槽牙破口大罵。
“你少在這兒放狗屁!老子現在腿斷了是個殘廢,連下地要飯都得拄拐,我拿頭去伺候他!這老宅子破得連風都擋不住,誰稀罕誰拿去!反正我沒錢也沒力氣,要伺候你伺候!”
親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肯接這個燙手的山芋。在他們眼裡,那個曾經在這個家裡說一不二的親爹,此刻己經成了一塊散發著腐臭味的爛肉,誰沾上誰倒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