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你們這是要活活逼死你爹啊!”王桂花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兩個兒子,一口氣沒倒上來,差點背過氣去。
陸長水眼珠子在眼眶裡滴溜溜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湊到王桂花跟前,壓低了嗓音,語氣裡透著一股子讓人骨頭髮寒的陰毒。
“娘,咱們家現在連買耗子藥的錢都沒了。老頭子躺在炕上就是個死拖累。要我說,趁著今晚天黑,咱們把他抬到後山的破廟裡去。給他留口破碗,算是咱們盡了孝心。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也省得連累咱們一起餓死。”
“你說的這是人話嗎!他可是你親爹!”陸長海瞪大了眼睛,卻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想到了另一層算計。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堂屋靠牆的那個破木頭櫃子,眼裡閃過一抹貪婪的光。
“老頭子死不死的我不管。但他手裡攥著的那張老宅地契,今天必須交出來!我媳婦跑了,我這腿治傷還得用錢,把房契拿去鎮上當了,還能換幾百塊錢救命!”
陸長水一聽這話,哪肯把這最後一點家底拱手讓人。
“放屁!地契是老陸家的,憑什麼給你一個人當錢花!”
他一個箭步衝向那個破木櫃,伸手就要去翻找夾層裡的紅契。陸長海見狀,像瘋狗一樣撲了過去,雙手死死抱住陸長水的大腿,張開滿是鮮血的嘴,狠狠一口咬在陸長水的腿肚子上。
“啊——!你屬狗的!”
陸長水慘叫一聲,抄起旁邊的頂門槓,照著陸長海的後背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兩個親兄弟為了那一張破紙,再次在屋裡打得頭破血流。砸碎了家裡僅剩的幾個瓶瓶罐罐,刺耳的打砸聲和咒罵聲穿透了薄薄的土牆,傳到了院子裡。
此時,被王桂花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拖上土炕的陸大強,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炕蓆上。
屋裡連一盆炭火都沒有,刺骨的寒風順著紙糊的窗欞縫隙呼嘯著灌進來。老頭子僵硬的身體就像是一塊被扔在冰窖裡的凍肉,感受不到半點人氣的溫暖。
堂屋裡兩個兒子因為爭奪房契而大打出手的動靜,還有那句要把他扔進後山破廟裡等死的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陸大強那一雙原本渾濁呆滯的老眼,在此刻突然猛地睜大。
乾癟的胸膛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劇烈地起伏著。他想抬起手扇這兩個逆子幾個響亮的耳光,想扯開嗓子把他們趕出家門。可是他什麼也做不了。他半邊身子癱瘓,喉嚨裡的肌肉早就失去了控制,只能發出一陣陣無力的“咯咯”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渾濁的眼淚衝開臉上厚厚的汙垢,順著他眼角的皺紋,滾滾砸在發黑發臭的枕巾上。
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大半年前的那個晚上。
那一天,老三陸長風雙腿斷在炕上發著高燒,也是這般絕望無助。而他這個當親爹的,就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任由老大和老二把老三的救命錢搶走,任由他們把老三像掃垃圾一樣趕進深山老林裡喂狼。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當年的那顆毒種子,今天終於結出了報應的苦果。他由著這兩個自私惡毒的兒子把家裡唯一的一根頂樑柱給逼走了,現在,這兩個畜生又把同樣的手段,原封不動地用在了他這個親爹身上。
悔恨、絕望、痛苦交織在一起,化作一把生鏽的鈍刀,在陸大強的心尖上慢慢地來回拉扯。他活活被這現世報折磨得生不如死,只能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在無盡的絕望中嚥下自己種下的苦果。
而此時。
視線穿過寒風呼嘯的山腳,一路向上拉昇,越過挺拔蔥鬱的百年紅松林,定格在黑瞎子嶺半山腰的那片開闊平地上。
初夏明媚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
陸長風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白襯衫,雙手背在身後。他站在高高的青石階階上,微仰著頭,目光深邃而專注地看著前方。
在他正對面,一座氣勢恢宏、融合了歐式紅松木結構與現代大片玻璃牆面的莊園主樓,剛剛完成了最後一塊脊瓦的封頂。紅綢子在屋簷下迎風招展,宣告著這座深山裡的第一豪宅正式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