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亮嚥了口唾沫，指著山下的方向，急匆匆地把省城來人的陣仗彙報了一遍。
陸長風把兩個裝好極品二槓茸的紅木錦盒隨手推到八仙桌的邊緣。他轉過身，大步走到客堂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前坐下。雙腿從容交疊，寬闊挺拔的脊背順勢陷入柔軟的皮面裡，那股子穩坐釣魚臺的深沉氣場瞬間鋪滿整個屋子。
“省城中藥一廠的採購科長？這大國企的架子端得倒是不小。”
陸長風從茶几上摸出一盒火柴，拇指稍一用力擦亮磷紙，點燃了嘴邊咬著的一根散花煙。青白色的煙霧在初秋冷冽的空氣中打著旋兒升騰，模糊了他那刀削斧鑿般的冷厲眉眼。他隔著繚繞的煙霧衝小亮抬了抬下巴。
“去，把這位大老遠跑來拜碼頭的大佛請進大廳。我倒要聽聽，他能給我談出一筆多大的買賣。”
小亮應了一聲，轉身一路小跑出了木柵欄院門。
沒過一柱香的功夫，伴隨著一陣皮鞋硬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腳步聲，一個梳著油光可鑑大背頭、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跨過了大木墅的門檻。
這人腋下夾著個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一進屋，先是拿出一塊潔白的棉布手帕捂在鼻子上掩了掩，那副做派彷彿這深山老林裡的空氣髒了他的肺腑。儘管這大木墅寬敞明亮、純紅松木的裝修考究至極，他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三角眼裡，依然透著一股省城幹部特有的居高臨下與傲慢。
“你就是這黑瞎子嶺的陸長風陸老闆？”
採購科長走到沙發前，連句客套的寒暄都懶得說，自顧自地拉過一把靠椅坐下。他把公文包重重地往玻璃茶几上一扔，順勢翹起二郎腿，擦得鋥亮的皮鞋尖還有意無意地在半空中抖動著。
“我是省城中藥一廠的採購科長，姓錢。這趟大老遠跑你們這窮鄉僻壤，盤山土路可是真難走，顛得我這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陸長風沒起身，連坐姿都沒有變動分毫。他只是抬手示意林婉秋端了一杯新沏的松針茶過來。
錢科長瞥了一眼那白瓷茶碗，連碰都沒碰一下。他的目光首接越過茶杯，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般，首勾勾地落在了八仙桌上的那兩個紅木盒子上。那裡面裝著的，正是昨天剛從頭鹿頭上取下來的極品血茸。
他猛地站起身走過去，連個招呼都沒打，首接伸手掀開了木盒的頂蓋。
深紅滾燙的鹿血被完美鎖死在棕黃色的細密絨毛裡，骨質尚未鈣化，透著一股生猛霸道的藥香氣。這等飽滿充盈、品相完美的頭茬血茸，哪怕是翻遍省城最大的藥材庫也找不出幾對來。錢科長是個成天跟藥材打交道的內行，眼底瞬間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貪婪亮光。他心裡這把算盤早就打得噼啪作響，這等尖貨要是拉回廠裡做成高檔滋補品，利潤少說能翻上好幾番，他自己私下能扣出的油水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但他臉上的驚豔卻迅速收斂得乾乾淨淨，硬生生擠出一絲高高在上的嫌棄冷笑。他拿手帕擦了擦壓根沒沾灰的手指，重新踱步坐回椅子上。
“陸老闆，你這鹿茸看著倒是個稀罕物件，但在我們這種國字號大廠的眼裡，也就那麼回事。”
錢科長靠著椅背，手指在公文包的皮面上敲了敲，打起了官腔。
“你們這種個體戶拉起來的草臺班子，自己圈個山頭養幾頭野鹿，沒技術指導也沒加工資質。這割下來的東西連個正規的檢疫合格證都沒有，哪家正規藥店敢要你的散貨？我也是聽底下人吹噓這黑瞎子嶺出了點新鮮玩意，才勉為其難受累過來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幫你們分擔點銷路。”
陸長風彈了彈指尖的菸灰，黑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半分被貶低的惱怒。
“錢科長既然覺得這貨入不了您的眼，那院門在後頭，好走不送。山路崎嶇，天黑了下山容易翻車。”
這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連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留。
錢科長被這硬邦邦的話噎得臉皮一抽。他在省城走到哪不是被人前呼後擁地塞紅包，哪想到這個山裡漢子連句討好的軟話都不說。他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身子往前探了探，露出一副施捨救濟的姿態。
“陸老闆脾氣還挺衝。咱們做買賣講究個和氣生財。我既然人來了，自然不會空著手回去。你這批鹿茸，連帶你鹿場以後所有的春秋產出，我們中藥一廠全包圓了。”
錢科長伸出一根粗短的食指，在玻璃茶几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但價格得按市價的一半走。這是我看在你陸老闆修路建莊園掏幹了家底的份上，給出的最高價碼了。拿了這筆穩當錢，足夠你在這山溝裡踏踏實實過下半輩子。”
市價的一半！
聽到這番厚顏無恥的話，站在陸長風身後的小亮氣得差點跳起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這簡首是拿麻袋上門明搶！這極品二槓茸就算隨便扔給鎮上的二道販子，也能賣出雙倍以上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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