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印著霸王條款的白紙瞬間被燒出一個大黑洞。
刺鼻的焦糊味混雜著劣質油墨的刺鼻氣息,順著青白色的煙霧在寬敞的客堂裡飄散開來。火星沿著紙張邊緣迅速吞噬,將那一行行高高在上的壓價字眼燒成了脆弱的黑灰。
錢科長整個人僵在原木靠椅上。
他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桌面上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他幹了這麼多年的大廠採購,走到哪一個縣城的藥材站不是被當地老闆當祖宗一樣供著。好煙好酒招待不說,臨走還得往公文包裡塞幾個厚實的紅包。
他做夢也沒想到,眼前這個一身土腥味的山裡漢子,不僅對中藥一廠的招牌嗤之以鼻,甚至敢當著他的面燒燬公家開出的合同文書。
“你……你這是暴力抗拒國家統購!你這是在毀壞公物!”
錢科長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伸出顫抖的短粗手指指著陸長風的鼻子,臉色從漲紅轉為鐵青,連說話的聲音都劈了叉。
“姓陸的,你真當自己在這窮山溝裡稱個王,就能跟省城的大廠掰腕子了?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沒有我手裡的這支筆簽字,你那後山割下來的鹿茸,連青山鎮的界碑都休想跨過去一步!”
陸長風坐在真皮沙發上,深邃的黑眸裡沒有泛起半點波瀾。
他慢條斯理地將指尖那截快要燃盡的菸頭丟在地上,用高筒皮靴的硬底隨意碾滅。他抬起頭,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冷硬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屋子,壓得錢科長那囂張的嗓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老子最煩別人拿手指頭指著我。”
陸長風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夾著冰碴子。他轉過頭,衝著一首站在門邊冷眼旁觀的趙剛揚了揚下巴。
“趙哥,這屋子裡的空氣被攪臭了。把這尊大佛連人帶包,一起給我請出莊園的大門。”
趙剛早就按捺不住骨子裡的火氣了。退伍老兵的動作快若閃電,他幾步跨上前,寬厚如鐵鉗般的大手一把薅住錢科長那件名貴西裝的後脖領。另一隻手順勢撈起桌上那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哎喲!你幹什麼!放開我!我是省城來的幹部!”
錢科長嚇得雙腳離地在半空中胡亂撲騰,兩隻手拼命去掰趙剛粗壯的手臂。可他那點被酒色掏空的力氣,在趙剛這種硬核兵王面前,連只垂死掙扎的老母雞都不如。
趙剛面無表情,拖著這個一百多斤的胖子大步流星地走出客堂。他穿過平整寬闊的青石板院子,首接走到紅松木大門外,手臂肌肉猛然發力。
“砰”的一聲悶響。
錢科長像個破麻袋一樣被狠狠丟出了門檻,重重砸在門外那條泥濘的土路上。黑色的公文包緊跟著飛了出來,砸在他的腦門上,裡頭散落出幾支鋼筆和幾沓皺巴巴的檔案。
院門內傳來大黑低沉警告的狂吼聲。這頭幾百斤重的黑熊兩隻前爪搭在木柵欄上,露出森白的獠牙。
錢科長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從泥水坑裡掙扎起身。他連掉在泥裡的金絲眼鏡都顧不上撿,哆嗦著鑽進停在路邊的吉普車裡,催促著司機一溜煙地逃下了黑瞎子嶺。
打發了這隻礙眼的蒼蠅,客堂裡重新恢復了寧靜。
楚專家端著一個印著紅星的搪瓷茶缸,慢吞吞地從隔壁的書房裡走出來。老頭子看著桌上那一小灘黑灰,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陸社長,你這回算是把省城國營廠的權貴給得罪透了。”
楚專家走到桌前坐下,乾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語氣裡透著深切的擔憂。
“那姓錢的雖然滿嘴噴糞,但他有一句話沒說錯。中藥一廠捏著全省的藥材深加工批文。咱們這極品二槓茸品質再好,那也只是未經炮製的原材料。沒有那些大廠在加工環節的脫水、切片和成分萃取,這東西就過不了省衛生局的稽核,根本進不了那些高檔大藥房的櫃檯。這就等於咱們的貨被硬生生卡死了喉嚨。”
陸長風親自提過桌上的銅壺,給楚專家的茶缸裡續滿熱水。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山遍野迎風搖曳的紅松林。那雙銳利如刀的黑眸裡,不僅沒有半分妥協的頹喪,反而燃燒起一團要將這商海格局徹底掀翻的狂野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