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晶舉起相機,順著過道一路往前走,目光死死盯在那些工人的飯盆裡。
沒有發黑的雜糧窩頭,沒有漂著爛菜葉子的清水湯。
每個工人的面前都擺著一個洗臉盆大小的白瓷海碗。碗裡盛著顆粒分明、晶瑩剔透的精白米飯。米飯上澆著濃郁紅亮的肉湯,大塊大塊切得方方正正的紅燒五花肉堆得像小山一樣。肥肉軟糯透明,瘦肉一絲不散,油汪汪的湯汁順著米飯往下滲。
旁邊的鐵盤子裡還配著兩道油水充足的現炒青菜。桌子正中央甚至放著一大桶熬得開花、專門用來清熱去火的冰糖綠豆湯。
這哪裡是資本家剝削奴工的血汗工廠!這伙食標準就算是放在省城效益最好的國營大鋼廠,過年過節也未必能端得出這麼硬的席面!
白晶端著相機的手徹底僵住了。她甚至懷疑這是陸長風為了應付檢查特意搞出來的面子工程。
她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走到離她最近的一張飯桌前。
“大兄弟,你們平時天天都吃這個?是不是因為知道有記者要來,老闆今天特意給你們加的餐?”白晶看著正大口啃著紅燒肉的小亮,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質疑。
小亮正吃得滿嘴流油。聽見這話,他手裡的筷子猛地頓在半空。
他抬起頭打量了一眼白晶胸前的照相機,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他把手裡的海碗往桌上重重一擱,震得碗裡的肉湯濺出幾滴。
“你這城裡來的記者怎麼說話夾槍帶棒的!什麼叫今天特意加餐?”
小亮扯過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嘴,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咱們跟著陸老闆幹活,只要肯出力氣,這精白麵大饅頭和紅燒肉天天敞開了造!我們以前在山下刨土,一年到頭連頓乾飯都吃不上。是陸老闆給了我們活路,你在這兒陰陽怪氣地挑什麼刺!”
旁邊桌的大壯也放下了飯碗,黑著臉站起身湊了過來。
“就是!你這種城裡人懂個屁!”大壯脾氣首,伸手首接從貼身的裡懷兜裡掏出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黃的紙條,一把拍在白晶面前的木桌上。
“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是老子上個月的工資條!”
白晶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那張簡單的財務收據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底薪六十元,計件獎金西十五元,全勤獎十元。合計一百一十五元整。底下還蓋著黑瞎子嶺合作社的紅色財務章。
一百一十五塊錢!
白晶腦子裡像被大鐵錘掄了一下,半天回不過神。她在省報當了五年的王牌記者,每個月風裡來雨裡去,死工資加上稿費滿打滿算也才七十多塊錢。這深山老林裡的一個普通搬運工,一個月拿的錢竟然比省城國企的高階技工還要多出好幾十塊!
“這……這怎麼可能?你們是私營廠子,老闆怎麼捨得給你們開這麼高的工錢?”白晶結結巴巴地問道,原本堅定的世界觀開始寸寸碎裂。
“怎麼不可能!”
旁邊負責藥材分揀的幾個女工也圍了上來。帶頭的李家嫂子雙手叉腰,看著白晶的眼神里滿是護犢子的防備與驕傲。
“咱們這兒不僅工錢高,逢年過節米麵糧油首接拿拖拉機往家裡拉!村裡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只要是廠裡的工人,拿藥看病全由合作社報銷!女工生孩子還帶薪歇兩個月!你倒去省城裡打聽打聽,哪家國營廠子能有咱們陸老闆這份寬厚的心胸!”
李家嫂子越說越激動,指著大門外的方向大聲維護著自家的老闆。
“你們這些城裡人聽風就是雨,跑到咱們這兒來找陸老闆的麻煩。我告訴你,誰要是敢往陸老闆身上潑髒水,就是砸咱們全村老少爺們的飯碗!咱們青山村的人第一個不答應!”
群情激奮。
幾十號工人放下手裡的碗筷,呼啦啦全圍攏過來。那一雙雙黝黑質樸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強權壓迫的麻木,只有對黑瞎子嶺這份產業發自骨子裡的歸屬感和誓死捍衛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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