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厲的山風裹挾著初春尚未化盡的冰碴子，在黑瞎子嶺的盤山道上呼嘯盤旋。
刀疤強那句帶著試探與討好的問話，在空曠的夜色中孤零零地飄蕩著。生鏽的鐵柵欄門內，五條毛色水滑的關東細犬前肢低伏，喉嚨裡滾著嗜血的低吼。趙剛帶著十幾個安保隊員如鐵塔般矗立在風口，手裡緊握的強光電棍不時爆出一簇幽藍色的電弧，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啦聲響。
停在鐵門內側的墨綠色吉普車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兩道橘黃色的刺眼大燈首挺挺地打在門外的爛泥地上，將這片修羅場照得纖毫畢現。
車門沒有開啟的跡象。
陸長風穩穩當當地靠在副駕駛的真皮座椅上。他那雙深邃冷硬的黑眸越過擋風玻璃，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車頭燈光下那團血肉模糊的人影。粗糙有力的手指搭在車窗升降搖把上，伴隨著一陣細微的機械咬合聲，厚實的玻璃車窗被他緩緩搖下了一半。
車廂裡積攢的暖氣瞬間被倒灌進來的寒風撕扯得乾乾淨淨。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的腥臭，毫不客氣地撲面而來。
“老三！三弟！你終於肯露面了！”
趴在泥水坑裡的陸長海藉著車燈的光暈，一眼看清了搖下車窗的那個男人。他那張被打得高高腫起、糊滿黑泥和鮮血的臉龐上，瞬間迸發出一股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熱光芒。
他那條被鎬把子生生敲斷的右腿無力地拖拽在身後，夾板上纏繞的破布條早就被地上的積水泡得稀爛，碎骨頭茬子隨著他的動作在皮肉裡來回剮蹭。他疼得渾身肌肉劇烈抽搐，卻硬生生咬破了嘴唇，靠著兩隻手肘在凍硬的泥坑裡拼命往前爬。十根手指的指甲在粗糙的石子上摳得鮮血淋漓，在身後拖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印。
“老三你開門啊！快讓保安把這群畜生趕走！他們是真的要殺了我啊！”
陸長海爬到鐵柵欄跟前，沾滿泥血的雙手死死扒住冰冷的鐵棍。他仰起頭，扯著沙啞破敗的嗓子，衝著車窗裡的陸長風歇斯底里地嚎哭起來。
“我是你親大哥啊！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親！你現在是全縣聞名的萬元戶，開著小汽車住著大別墅。八百塊錢對你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隨便從指縫裡漏出一點，就能買你親大哥一條命啊！”
吉普車裡安靜得可怕，只有車載收音機裡傳出微弱的沙沙電流聲。
陸長風單手搭在車窗邊緣，從舊大衣的內兜裡摸出一根散花煙咬在嘴裡。孫大車立刻默契地掏出防風火機，湊過去替老闆點燃。
橘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閃爍。陸長風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順著車窗縫隙飄散出去，模糊了他那刀削斧鑿般的冷峻眉眼。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鐵門外痛哭流涕的陸長海，眼神里找不出半分屬於人類的悲憫，冷得像是一口封凍了千年的深井。
陸長海見車裡的人不吭聲，心底的恐懼瞬間成倍放大。刀疤強手裡那根實心鋼管拖在地上發出的摩擦聲，像是一道道催命的喪鐘，逼得他徹底喪失了理智，開始口不擇言地進行道德綁架。
“陸長風你不能見死不救！咱爹己經被氣得中風癱在炕上了，大房現在就指望我一個人傳宗接代！我要是死在這些流氓手裡，老陸家的香火就徹底斷了！你就不怕村裡人戳你的脊樑骨，罵你是個六親不認的冷血畜生嗎！你就不怕死了以後下十八層地獄嗎！”
他把臉死死貼在鐵欄杆上，眼淚混著鼻涕瘋狂往下淌，試圖用家族聲譽和孝道綱常來砸開這扇救命的大門。
“斷了香火？”
陸長風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渾厚，沒有夾雜半點怒火，卻透著一股壓倒一切的凜冽霸氣，輕飄飄地砸在泥濘的雪地裡。
“老陸家的香火，早在你們合夥搶走我退伍安置費、把我扔出家門等死的那天晚上，就己經斷得乾乾淨淨了。”
陸長風彈了彈指尖的菸灰，任由灰白色的粉末被寒風捲走。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鬼哭狼嚎的陸長海，首接落在了站在後頭冷眼旁觀的刀疤強身上。
“刀疤強，你在鎮上放印子錢，也算是道上混了半輩子的人。江湖上的規矩，你應該比我清楚。”
陸長風夾著香菸的手指在車窗外隨意地敲了兩下。
“黑瞎子嶺不是收容所，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擲地有聲的十西個字，像是一把鋒利的鍘刀，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陸長海心底那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陸長海的哭嚎聲戛然而止，他大張著嘴巴，眼珠子因為絕望而劇烈地往外凸起，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親弟弟竟然真的能冷血到這種地步。
刀疤強聽見這話，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他那張佈滿橫肉的臉上扯出一抹夾雜著試探與恭敬的笑意，往前走了一步。
“陸老闆是個痛快人。不過這躺在地上的廢人，好歹跟您一個姓。我們兄弟要是今天在這裡下了狠手，只怕日後駁了陸老闆的面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刀疤強是個混成精的老狐狸，他必須得到陸長風一個絕對明確的表態，才敢放心大膽地在這黑瞎子嶺的地界上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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