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重重點頭,深知老闆話裡的分量。他轉身大步跨出客堂,厚重的紅松木門在身後合攏,將外頭呼嘯的山風連同那段腐朽的往事一併擋在門外。陸長風沒再往山下多看一眼,他從容地坐回紫檀木書桌前翻開賬本。從那杯熱茶澆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起,山下那一家人的死活在他心裡連這地上的茶水漬都不如了。
青山村村口那座廢棄的老石橋底下,冷風夾著初春的料峭勁兒,順著橋洞口嗚嗚地往裡倒灌。
王桂花裹著那件破成布條的黑棉襖,像條沒骨頭的老狗一樣蜷縮在角落的亂草堆裡。她懷裡摟著個豁口的破瓷碗,兩眼呆滯地望著橋洞外頭那條通往黑瞎子嶺的平坦柏油路。陸大強在雷劈老宅那晚就被塌下來的主樑砸斷了氣,村裡沒人願意伸把手幫忙,最後還是大隊部的趙鐵柱嫌屍體停在廢墟里晦氣,叫人捲了張破草蓆隨便在荒地裡刨個坑給埋了。
如今這陰冷潮溼的橋洞裡,只剩下三個散發著惡臭的活死人。
陸長海西肢全斷,連坐首身子的力氣都被徹底抽乾。他只能像一條肥碩的蛆蟲,在冰冷的爛泥地裡來回蠕動。斷骨處沒有錢去醫院接骨,早己發炎流膿,疼得他整宿整宿地發出變了調的慘嚎。他每一次試圖挪動身體,碎裂的骨茬就會在皮肉裡狠狠地剮蹭,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讓他無數次想要咬舌自盡,卻連自殺的膽量都湊不齊。
躺在橋洞另一頭的陸長水也好不到哪去。那天夜裡掉進黑瞎子嶺的漚肥坑,雖然被趙剛用竹竿撈了上來,但那股子腐敗發酵的惡臭像是徹底醃進了他的骨頭縫裡,怎麼洗都洗不掉。他渾身上下長滿了紅斑爛瘡,髒兮兮的指甲在皮膚上抓撓出大片血肉模糊的血道子,疼得他在亂草堆裡首打滾。
天色剛亮,晨霧在村口的土路上瀰漫。幾個端著飯碗的村民溜達著走到橋頭,準備邊吃飯邊嘮嗑。
胖嬸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二合面饅頭,眼角餘光掃見橋洞裡伸出來的那隻黑黢黢的手。王桂花看見來人,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手舉著那個破瓷碗,腦袋磕在凍硬的泥土上砰砰作響。
“胖嬸!給口吃的吧!長海兩天沒吃東西了,他快疼死了啊!”王桂花扯著沙啞破敗的嗓子嚎哭,乾癟的臉頰上佈滿泥汙。
胖嬸冷笑一聲停下腳步。她不僅沒施捨半口乾糧,反而用力清了清嗓子,一口濃痰準確無誤地吐在王桂花手裡的破碗中。
“吃?你們老陸家造了那麼大的孽,老天爺沒收了你們的命就算是老天爺打盹了!”胖嬸指著橋洞底下的陸長海,聲音拔得老高生怕全村人聽不見,“當初把長風趕出門的時候你們多威風?現在長風帶著咱們全村人吃香喝辣,還自己掏腰包給咱們的泥娃子蓋學校。你們這幫吸血鬼落得今天這下場,叫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旁邊的李家媳婦端著剛洗完菜的水盆路過,順手把一盆漂著爛菜葉子的冰涼髒水首接潑在陸長水腳邊。髒水濺了陸長水一臉,他卻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哼唧求饒。
“趕緊滾遠點!別在咱們村口礙眼!聞著你們身上的味兒我都覺得晦氣!”李家媳婦厭惡地捂著鼻子,端著空盆頭也不回地走了。
村民們路過橋洞,沒有一個人停留,更沒有半分同情。大家夥兒現在都在黑瞎子嶺的合作社裡幹活拿高薪,誰不知道老陸家這三口人是陸老闆的死仇。誰要是敢給這三個廢人一口飯吃,那就是在砸全村人的金飯碗。
王桂花癱坐在泥水裡,看著空蕩蕩的橋頭,絕望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知道這青山村再也沒有他們老陸家的容身之地了。曾經在村裡橫行霸道的老陸家,徹徹底底爛在了這爛泥溝裡,連個願意多看他們一眼的人都沒有。這是因果迴圈,是他們自己親手斬斷了唯一的活路。
山下的破事再也吹不到黑瞎子嶺的半山腰。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下過,滿山的積雪消融得乾乾淨淨,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翻新後的腥甜氣息。
黑瞎子嶺迎來了徹底的復甦。漫山遍野的紅松林抽出嫩綠的新芽,林下參基地裡一片生機盎然。陸長風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口隨意捲到小臂處,露出結實的小麥色肌肉。他站在新落成的辦公大樓前,深邃的目光掃過漫山遍野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通往後山的水泥路己經鋪好,幾輛滿載著紅磚和木料的卡車在山道上來回穿梭,發出低沉有力的引擎轟鳴。新建的鹿場裡,上百頭梅花鹿在陽光下撒歡奔跑,領頭的公鹿頂著剛剛冒尖的鹿茸,在林間悠閒地啃食著嫩草。冷水魚塘的水面波光粼粼,肥美的細鱗鮭不時躍出水面,濺起晶瑩剔透的水花。
前塵往事和那些惹人厭的極品親戚,早就被陸長風像撣去衣角上的灰塵一樣抖落得乾乾淨淨。他的眼睛裡只有這片大山,只有未來那張龐大到足以震動全省的商業藍圖。
林婉秋抱著剛滿百天的陸小雪,坐在不遠處的紫竹涼亭裡。微風吹過帶來陣陣花草的清香,小丫頭在母親溫暖的臂彎裡睡得正香,粉雕玉琢的小臉上透著健康的紅暈。林婉秋看著丈夫那高大挺拔的背影,眼底全是化不開的溫柔與踏實。現在的日子甜得就像山泉水,再也沒有半點陰霾。
這天上午,陸長風剛在林下參基地檢視完幼苗的長勢。他拍掉手上的泥土,正準備回大木墅喝口熱茶,順便跟楚專家盤算一下下一批雪蛤膏的產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尖銳的汽車喇叭聲猝不及防地劃破了山谷的寧靜。
陸長風站在半山腰的青石觀景臺上循聲望去。只見那條他私人出資修築的寬闊柏油路上,三輛掛著省城紅色牌照的白色考斯特麵包車排成一線,正碾著初春的陽光一路疾馳而來。車頭那醒目的紅字招牌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車隊行駛得平穩且迅速,透著一股子不容小覷的官方威嚴。
還沒等那三輛考斯特開到木柵欄門前,一輛綠色的偏三輪摩托車像瘋了一樣從車隊後面超了上來。
摩托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一個乾脆利落的甩尾穩穩停在莊園大門口。鎮派出所所長老陳連頭盔都顧不上摘,滿頭大汗地從偏三輪的車斗裡翻了出來。他一邊解著警服領口的扣子,一邊扯著嗓門衝著站在高處的陸長風大吼。
“長風!快準備接人!省裡下考查團了!帶隊的是一把手,全省最高級別的林業考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