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開局。五子落地五顆子落地後的第三天。
洛陽,宮城東南角臨時闢出的議事廳。四壁掛著新制的輿圖,案上堆滿各州縣奏報。賬冊。章程草稿。
裴度已經在了。他面前攤著五份文書,手裡捏著一頁薄紙。
“陛下,柳宗元的崇文館章程到了。”裴度將紙頁遞過來,“他說要先從洛陽收書——洛陽世家藏書多,散在民間的也不少。他打算親自去一趟,帶上抄書匠和銀錢。”
李再盛接過摺子,翻了兩頁。柳宗元的字跡瘦硬端正,章程寫得很細:收書分三等——善本出價收,孤本借抄後奉還,藏家不願出手的登記錄目,日後朝廷刻書可贈一套以作交換。每條後面都附了預算。
他合上摺子:“讓他去。帶一隊禁軍護衛。另外——跟他說一聲,洛陽碼頭正在擴建,水泥渠通了之後,書船可以從運河直泊碼頭。印書坊的紙墨將來也從這條線走,讓他去看看碼頭,心裡有數。”
裴度點頭記下,遞上最後一本摺子:“劉禹錫的藥局章程。”
李再盛翻開,先看見一篇短序。序裡寫劉禹錫在朗州時見過一個山民,患瘴瘧三年,沒錢看大夫,硬扛著,最後人瘦成一把骨頭,死在山路上。他收了那人的方子,可那人沒等到藥配好。
“臣在朗州,每收一方,便想起那山民。若當時有藥局,他便不必死。”
李再盛沉默片刻,合上摺子。
“劉禹錫的藥局——從洛陽。長安。太原。成都四地先設。每處撥常平倉折變三千貫作本錢。大夫由太醫院考核,藥材由當地藥商競標——價低者得,但藥質由官藥局驗。不合格的,罰沒押金,三年不得再投。”
“學徒從州縣招,十五歲以上。識字的優先。三年學成,考過了才派去各縣——沒考過的只能抓藥,不許看病。”
裴度一一記下。
五份章程,五條路。李再盛把批好的摺子推到案角,卻沒有急著讓裴度收走,而是拿起白居易那份又翻了一遍。每段渠的用料。工期。役夫數,列得清清楚楚,連水泥每裡的用量都算到了幾斤幾兩,分毫不差。
他看完,說了一句:“裴度,你說白樂天這個人,從前朕只當他是詩寫得好的才子。”
裴度笑了笑:“臣也一樣。見了這份摺子才知,白樂天肚子裡不光有詩,還有賬。”
此刻,洛陽宮城西南角的工部臨時值房裡,燈還亮著。
白居易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關中的舊輿圖,圖上被硃筆圈了好幾處——鄭白渠是粗圈,涇河。渭河沿線的幾條支渠是細圈,旁邊用小字注著“勘未畢”“待丈量”“需水泥四千斤”。
他手裡捏著一份從庫房翻出來的舊檔,是前朝修鄭白渠時的料賬,紙頁泛黃發脆,但數字還能看清。
旁邊一個工部老吏打著哈欠:“白郎中,天都黑了,明日再看也不遲。”
“不急是假的。”白居易頭也沒抬,手指沿著一條舊渠的痕跡往上劃,“關中修完,下一步是河東。河東的水文和關中不一樣,渠得另設計樣。”他又翻開一頁賬冊,蘸著硃砂在一處數字下劃了一道線,“這個數對不上賬,明早得找度支司的人重新算。”
老吏無奈搖頭,又添了一盞燈。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二更天了。白居易卻渾然不覺,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列人手清單:工部虞部差三人,隨行吏員六人,各縣抽調河工老手十二人。
架子剛搭起來。人還沒到齊,章程還沒往下發。但他心裡已在盤算——從哪裡起第一剷土。
同一夜,洛陽城東一處臨時撥給國子監的宅子裡,韓愈也在燈下坐著。
他面前擺著三樣東西——一本《貞觀政要》裡論教諭的摘抄。他自己寫的《師說》手稿。一份京畿學田的地畝冊。
他對面坐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姓盧,國子監直講;一個姓鄭,剛從地方選調入京的學官。
“章程陛下準了。”韓愈話不多,“但章程只是一張紙。咱們要走的第一步,不是選先生,不是印教材——是先摸清京畿各縣到底有多少間能用的空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