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直講愣了一下:“韓祭酒的意思是......”
“啟蒙堂每縣兩間,地皮從哪出?是用舊廟改,還是在縣學旁另蓋?各縣報上來的數,有多少是虛的?”韓愈翻開地畝冊,“這份清冊只是賬面上的。田產到底歸誰。有沒有被佔。能不能收回來——每一處都得實地看過才算數。”
鄭學官遲疑道:“那我們......要一縣一縣去跑?”
“跑。”韓愈說,“你二人各領一路。你走以西七縣,你走以東六縣。每縣住三日,看三樣東西:一有空屋,二有空地,三有願意送孩子讀書的人家。回來寫一份實勘冊子給我。”
兩人對視一眼,站起來:“是。”
韓愈又把《師說》手稿推到他們面前:“這篇拿去,路上看。文章的事,日後慢慢談。”
兩人退出後,偏廳安靜下來。韓愈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趕考,在洛陽城外一間破廟裡借宿,幾個窮孩子圍著一盞油燈,就著一本破舊的《論語》輪著念。那場景,他記了二十年。
如今啟蒙堂的事批下來了。能不能讓那些窮孩子也有一間亮堂堂的屋子。一本新書——就看這一步走得穩不穩。
議事廳裡,李再盛從案前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他的手指從洛陽開始,向東劃過汴州,又落回洛陽。
“裴度——你猜,這五件事裡,哪一件最先遇到麻煩?”
裴度想了想:“水利要佔地,學制要搶人,刑名要得罪權貴,典籍要收世家藏書,藥局要跟藥商爭利——每件都是硬骨頭。”他頓了頓,“但陛下非要臣選一個——元稹。他性子最急,得罪的人最多。京畿積案一翻,頭一個捅出來的,怕就是某位勳貴的老賬。”
李再盛沒有接話,盯著輿圖上洛陽城的位置,手指點了點。
“那就看元稹——能翻出多大的浪。”
當晚,洛陽南市背後一條窄巷。
巷尾一間矮小的鋪面,門板上貼著一張新告示:
“京畿巡按——收狀處”
告示旁的柱子上掛著一隻木匣,上開一縫,縫口封著朱漆。
元稹換了一身灰布衣,戴著竹笠,站在巷口遠遠看著那隻木匣。暮色裡,木匣空空蕩蕩。
旁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收攤時探頭看了一眼,認出這灰衣人下午就來過,便搭話:“郎君——這是新設的?收狀紙的?”
“是。”元稹轉頭,“老人家有冤要訴?”
老漢擺手:“沒。沒——就是問問。這匣子掛在這兒,也沒人看著,狀紙投進去,真有人管?”
元稹看著那隻木匣。暮風吹過,木匣輕輕晃動,掛在柱上的繩索發出細微的聲響。
“會有人管。”他說,“管到底。”
老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推著攤車走了。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遠處南市晚市的人聲隱約傳來。
元稹在巷口站了許久。木匣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長,最後融進夜色裡。
第一天。匣子是空的。
但很快就會有人往裡投狀子了。那些壓在心底的冤屈。那些被權勢壓住的聲音,會順著這隻木匣的縫隙,一點一點流出來。到那時才是真正開刀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