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是詔書裡多一行字。”
鄭綱站起來，沒踱步，就站在案後，兩手撐著桌沿。
“你想想——十五貫，朝廷批了，皆大歡喜，詔書裡寫句“依議”就完了。但二十貫，戶部一定要問：憑什麼多五貫？白居易就等著這一問。他答得上來，朝廷就得在詔書裡把理由寫死。理由寫死了，後頭那句“阻撓者以妨礙公務論”就跟著寫死了。”
他鬆開手，重新坐下。
“五貫錢不是加給百姓的。是加給王鍔看的。”
幕僚慢慢把摺子合上：“那王鍔要是硬頂呢？”
“他頂不了。”鄭綱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韋執誼的案子才過去多久？天下藩鎮都盯著洛陽，看朝廷這把刀到底是真砍還是比劃。這時候誰跳出來擋詔書，朝廷就正愁沒有第二個韋執誼。”
他頓了頓。
“王鍔不傻。他會罵，會摔杯子，會讓門客寫匿名帖。但他不會接這道詔書。”
幕僚想了想：“那大人這摺子——”
“照轉。一個字不改。他白居易要借朝廷的刀，我遞就是了。刀砍在誰身上，不是我的事。”
“臣工部尚書鄭綱附議。並請聖鑑。”
筆擱在硯臺上，墨跡還沒幹。
窗外傳來衙役敲梆子的聲音。酉時三刻。夜風灌進來，吹得邸報一角翻卷。
同一時刻，洛陽宮城。
貞觀殿裡點著八盞燈。
李再盛剛剛看完內察司遞上來的密報。梁守謙站在案側，手裡的拂塵搭在肘彎上。
密報上只寫了幾行字——
“河東節度使王鍔，在河東。河中兩鎮擁有私田三萬六千餘畝，桑園八千畝，鹽井十七處。歷年積蓄約數百萬貫。在洛陽。長安均有宅邸，藏銀器數千件，絹帛數萬匹。”
李再盛把密報擱在案上。
數百萬貫。
安史之亂後，朝廷一年的歲入不過三千二百萬貫。王鍔一個節度使，積攢了數百萬貫私財。
“梁守謙。”
“臣在。”
“王鍔貪財，貪到什麼程度？”
梁守謙想了想：“臣只聽說過一樁事。元和元年，王鍔曾以絹萬匹。銀千兩贈送宰相。當時杜黃裳嚴詞拒收，王鍔並未罷休，轉而贈予內侍省兩位大宦官。此事不了了之。”
李再盛沒說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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