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街燈籠一路亮至定鼎門，洛河的波光在夜色裡泛著碎銀般的光。
李再盛沒有抬頭。筆鋒落紙，繼續寫下去。
“命薛平兼領平海軍首任節度使，駐登州，募兵三千，造海船二十艘。”
“以廣州、泉州、登州三處港口設市舶司，掌海舶徵榷、番貨貿易，歲入盡充平海軍軍費。”
寫完這幾行，李再盛擱下筆。他將詔書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拿起另一張紙。這張紙是寫給王鍔的。
“卿鎮河東多年，輸粟養軍，朕素知之。今海疆需人，詔卿入京，加中書門下平章事，仍領市舶使。著即赴登州籌建市舶司，歲入供平海軍。卿素有心於國事，可捐輸百萬貫資助海軍初建。此非加賦，乃為海疆計。朕料卿必有所報。”
一個平章事的銜，一個市舶使的差，換他一百萬貫。
李再盛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此事勿宣於外，朕不欲人言捐輸得官。”
寫完，他將兩張紙疊在一起。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第二日午後，工部尚書鄭綱被召入貞觀殿。
鄭綱今年五十三歲，頭髮花白，背卻挺得筆首。他進門時看見李再盛正站在一幅輿圖前，手點在汾河彎道處。
“鄭卿，”李再盛沒回頭，“河東渠的地，現在走到哪一步了？”
“回陛下，”鄭綱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白居易勘測己畢，渠線劃界昨日送到工部。只是——”
“王鍔不放？”
鄭綱點頭：“渠線必經汾河北岸西百二十畝桑園，是河東節度使的私產。他派判官柳承業來工部交涉，說得倒也客氣——‘並非抗旨，只是不忍桑農失所’。臣問他要桑農名冊，他又拿不出。”
李再盛轉過身來。他從案上拿起兩份文書，第一份遞給鄭綱。
鄭綱展開一看，是《河東渠徵地條例》。
“渠道沿線徵地，按市價兩倍補償。”鄭綱念出聲來，目光往下走，聲音頓了頓，“阻撓工期者，以妨礙公務論。凡地方官吏、鄉紳、豪強以任何藉口拖延徵地、拔樁毀標、收買監工者，所在州縣即刻鎖拿，檻送刑部。”
他再往下看，附了細則。一共十七條，條條都不留操作空間——徵地畝數由工部實測定數，地方不得更改；地價按當年市價，由戶部、工部、御史臺三衙聯署複核；補償銀錢由朝廷首撥，不經州縣轉手。
“臣明白了。”鄭綱合上摺子。他是老工部了，知道這種附了細則的詔書意味著什麼——天子不讓地方有解釋的餘地。
“至於王鍔，朕對他另有安排，他後面不會再阻撓了。”
第三日，詔書到了太原。
河東節度使衙。王鍔坐在正堂，手裡攥著兩份詔書。
一份是《徵地條例》。十七款細則，款款釘死。
一份是給他個人的。平章事加市舶使，讓他捐輸一百萬貫。
判官柳承業站在堂下，臉色鐵青。
“大帥，這是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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