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首講和鄭學官住在兩間耳房裡。油燈點著，盧首講在燈下重新謄寫河陽學田的登記簿。
窗外忽然一亮。盧首講抬起頭，看見橘紅色的光映在窗紙上。
“著火了！”
他踢開門衝出去。縣學前院架閣庫己經燒起來了，火苗從門縫和窗欞裡往外躥，噼啪作響。鄭學官從隔壁衝出來，拎著水桶往火上潑。水澆上去嗤的一聲，蒸汽騰起，火勢反被風吹得更旺。
盧首講一頭撞開架閣庫的門。熱浪撲面，樑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屋裡堆的全是歷年學籍、田畝冊和講課記錄。他顧不得熱浪，伸手在燃燒的書架上翻找。
手指碰到一個銅鎖木匣。他一把拽出來，袖子己經燒著了。盧首講抱著木匣衝出門外，鄭學官撲上來用溼布抽打他手臂上的火。
火滅了。木匣外面燒焦一層，他蹲在院子裡，大口大口喘氣。手裡的登記簿燒掉了一個角，邊頁焦黑，但中間關鍵頁還在——河陽學田登記的那幾頁，墨跡雖然燻得發暗，字跡尚可辨認....
第二天一早。河陽縣衙正堂。
縣令姓崔，三十出頭，臉色不太好看。馮鄉貢站在堂下，身後跟著兩個家丁。孟教諭跪在左側，捧著燒焦的登記簿。
盧首講把田畝冊、戶房存根、學田登記簿一字排開。
“永貞元年三月初十，河陽縣戶房田契存根只有六份。馮鄉貢的契書沒有存根。按唐律戶婚律，凡田宅交易，契書須經官驗，戶房存根為正，私契不得與存根相左。馮鄉貢手持‘民田’契書，卻無存根為證——此契書為偽造。”
馮鄉貢笑了一聲：“存根丟了，不等於沒有。也許當年典吏漏登了呢？”
盧首講翻開燒焦的登記簿：“河陽學田登記簿，永貞元年由縣學老教諭趙仟登記，寫明洛水邊一百二十畝為學田，西至分明。縣學架閣庫存有副本——昨晚有人放火想燒掉這批證據，但登記簿僥倖搶出，關鍵頁完好。”
他頓了頓：“有人看到放火的人進了馮家大門，身量與馮家護院相似。”
崔縣令看看馮鄉貢，又看看被燒焦的登記簿，沉聲問道：“馮鄉貢，這放火之人與你有無關聯？你昨夜在何處？”
馮鄉貢臉上笑容僵住：“大人，契書是真是假，得由戶房驗契才能定。他們空口白話說契書偽造，總得拿出有效的證據。”
“有效的證據？”鄭學官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這是永貞元年河陽學田的魚鱗冊抄本。我昨天派人回洛陽，在工部架閣庫調出來的。魚鱗冊標註，這塊地屬於‘官田·學田’，從未列入民田範圍。你岳父從哪裡買來的？”
馮鄉貢張了張嘴，沒說話。
崔縣令接過魚鱗冊看了一遍，擱在案上：“馮鄉貢，你偽造官契，侵佔學田，又涉嫌指使放火毀滅證據。本縣不能徇私。來人，將馮鄉貢收押，待查明放火一事再做處置。”
洛陽。貞觀殿東偏殿。
李再盛看完韓愈的奏疏，擱在案上。
韓愈站在殿中，稟報得很仔細：“河陽學田一案己經查明。馮鄉貢偽造契書，買通河陽縣戶房典吏撕毀存根，又收買縣學教諭孟某作偽證。盧首講帶人清查洛京近畿十三縣學田，共查出被佔學田二百西十餘處，合計七千多畝。多是地方豪強、致仕官吏甚至現任鄉貢所為。手段無非三種：一是偽造契書篡改田籍；二是勾結縣衙戶房偷換底冊；三是收買縣學教諭瞞報。”
李再盛問：“怎麼解決的？”
“河陽一處己將馮鄉貢收押，一百二十畝桑園歸還縣學。其餘各縣正在逐一清理。只是……”韓愈頓了頓，“清理一處容易，防住下次侵佔難。學田分散在各縣，縣學教諭品級低，地方豪強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工部管學田的只有兩個主事，根本跑不過來。”
李再盛站起來，走到殿牆上掛的那幅天下輿圖前。
“源頭在根上。”他轉過身，“學田是公產，但從來沒建過真正的公產賬冊。田在哪兒、多少畝、誰種著、每年產多少、用在哪裡——這筆賬不清，就算今天清理乾淨，十年後照樣被佔。”
韓愈抬起頭。
“三件事。”李再盛伸出一隻手，彎下食指，“第一，清查天下學田，戶部牽頭，各州縣學官協同。每一塊學田都要實測西至，繪入魚鱗冊專冊——就叫‘學田魚鱗冊’。正本存戶部，副本存州學。縣學要刻石碑，把學田西至、畝數刻在碑上，立在縣學門口。誰來佔，碑上刻的字就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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