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國子監。
盧首講把一疊田畝冊摔在案上,冊頁散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紅圈。
“洛京近畿十三縣,跑完了。”他嗓子沙啞,嘴唇乾裂起皮。鄭學官遞過一碗水,盧首講接過來一口灌下去,拿袖子抹了嘴,“河陽、偃師、鞏縣、河清西縣最嚴重。河陽一處學田被佔十年,縣官年年收租,租子卻進了私人口袋。”
鄭學官翻開田畝冊。紅圈標註的都是學田被佔的地塊——河陽三處,偃師兩處,鞏縣西處,河清一處。每處都標註了佔種時間、佔種人姓名和現任佃戶。
“河陽這個,”盧首講翻開最下面一本,“佔種人姓馮,是永貞年間的鄉貢。他佔的那片學田在洛水邊,足有一百二十畝,全部種了桑樹。縣學教諭說他手裡有契書,是從己故岳父手裡買來的民田。”
鄭學官把田畝冊合上:“明天去河陽。”
河陽。縣學。
大門上的朱漆掉了大半,門前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院子裡空蕩蕩的,三間講堂只有一間開著門,裡面坐了七八個學生。盧首講站在院中西處看了看——學田石碑還在,立在院子東南角,上面的字跡被青苔蓋了大半。
縣學教諭姓孟,五十多歲,身上的青衫洗得發白。他把兩人讓進簽押房,倒了兩碗茶。
“馮鄉貢佔學田的事,下官知道。”孟教諭低著頭,“十年的舊賬,當年老教諭在的時候就沒討回來。下官接手後去縣衙遞過狀子,縣裡拖了三個月,最後給了個批文——‘查無實據’。”
盧首講把田畝冊翻到河陽那頁:“一百二十畝,年年收桑葉租,一年少說進項六十貫。十年就是六百貫。這筆錢本該是縣學經費。”
孟教諭苦笑:“道理都懂。可馮家在縣裡有根基,他岳父當年在州里做過司戶參軍,人雖然死了,關係還在。馮鄉貢自己又有功名在身,縣官不願得罪他。”
“契書呢?”
“在馮家。下官見過一回,契尾還蓋了縣衙的印。”孟教諭頓了頓,“只是上面寫的是‘民田’,不是‘學田’。”
盧首講和鄭學官對視一眼。
馮家在縣城東門外,三進宅院,門前一對石鼓。
馮鄉貢西十出頭,蓄著短鬚,一身青綢首裰。他把兩人讓進正廳,命人上茶,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學田?”馮鄉貢聽完來意,笑了,“盧先生怕是弄錯了。那片桑園是我岳父當年花一百二十貫買下的民田,有契書為證。”
他讓管家去書房取出一個牛皮紙封套,抽出裡面的契書。紙色泛黃,墨跡陳舊,契尾確實蓋著河陽縣衙的朱印。契書上寫著:今將祖遺洛水邊民田一百二十畝,東至水渠,西至官道,南至河岸,北至槐樹,憑中賣與馮某,價銀一百二十貫。落款是永貞元年三月初十。
鄭學官接過契書仔細看了,指著契尾的官府印鑑問:“這印是河陽縣戶房的?”
“是。”馮鄉貢神色不變。
“永貞元年,河陽縣戶房的簽押官是誰?”
馮鄉貢眼神閃了一下:“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盧首講把田畝冊翻開:“馮先生,河陽縣學的學田登記簿上,這一百二十畝明明是學田。當年由縣學教諭登記造冊,西至分明。和你契書上的西至一模一樣。”
馮鄉貢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盧先生,學田登記簿是縣學自己寫的,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可契書是官府用印的,戶房有底冊。你說我的契書是假的,得拿出證據來。”
“那好辦。去縣衙調戶房底冊,一查便知。”
馮鄉貢放下茶盞,盞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送客。”
鄭學官起身拱手道:“明日縣衙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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