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年六月，洛陽南市西側修善坊，惠民藥局掛了匾。
紅綢落地，露出黑底金字。
劉禹錫站在階前，看著那塊匾。
怎麼說呢，開業剪綵，剪了個寂寞。
藥局裡外三進，藥櫃靠牆一排，擦得鋥亮，抽屜上貼著標籤：當歸、川芎、黃芪、白朮……標籤有了，藥沒有。
一個年輕吏員從後院跑出來，臉色發白：“劉司首，後庫也是空的。城中各大藥鋪，都不肯出貨。”
劉禹錫沒有回話，抬腳跨過門檻，藥櫃空空，說什麼都白搭。
惠民藥局開業第一天，貨架比他的臉面還乾淨。
“孫大夫來了！”門口有人喊。
孫大夫從一頂青布小轎裡下來，六十七歲，背微駝，拎著藥箱。他在城東開了三十年藥鋪，半年前剛關。
為什麼關？老主顧欠賬太多，賒不出來。
窮人欠賬，富人壓價，疫年白忙，荒年倒貼。
意難平。
孫大夫抬頭看了看匾，眼睛一熱：“沒想到，官家真把藥局開起來了。”
劉禹錫迎出來，拱手一揖：“孫大夫，往後您是坐堂主診。”
“劉司首，老朽只有一句話。”孫大夫放下藥箱，“該來的人，一個都不會少。可這看病……得先有藥。”
話音剛落，藥局門口一陣吵鬧。
洛陽城中各大藥鋪的掌櫃陸續到了，卻不是送貨來的。
領頭是南市同濟堂的劉掌櫃，身後跟著十幾號人。
“劉司首，您這藥局開張，本是好事。可咱們藥鋪的貨，也是從藥商手裡盤來的——那些大藥商說了，誰給官府藥局供貨，以後就給誰斷供。”劉掌櫃拱手，一臉為難，“我等小本買賣，不敢不從。”
“所以明日城中的藥鋪，連一味當歸都不會配給官藥局。”他頓了頓，“咱們也是幾代經營，別把路走死了。”
劉禹錫的眼睛眯了一下。
“路走不走得死，不是你說了算。”聲音不高，卻透著冷，“把你們掌櫃的話帶回去——藥局明日照常開。”
人心隔肚皮。
藥商聯合抵制，這一招在歷代商戰裡不新鮮。
後世研究者將元和二年的這場抵制定為“藥商聯盟第一案”：洛陽一百西十七家藥鋪統一口徑，長安的藥市也連夜改了說法——“無貨”。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朝廷要賣平價藥，斷了大家財路，那就讓官藥局連一味當歸都抓不出來。
五日後黃昏，派往長安的吏員回來了，一臉灰敗：“劉司首，長安……也買不到貨。各大藥行都說無貨，連太醫院慣用的那幾家渠道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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