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商局總號門前,隊伍過了辰時還不見短。
南市糧鋪掌櫃親自端筐碎銀來換——銀錠角子、剪剩的銀豆子、耳環簪子化成的銀疙瘩,還有黑乎乎的銀渣。夥計用戥子一稱,推出十幾枚銀餅,半兩、二錢的居多,大銀餅僅三枚。
掌櫃捏起二錢小銀餅,在指肚上轉了轉。白中帶暖,齒紋齊整,邊緣泛著柔和銀光。他試著用牙咬了下,留下淺淺牙印。
“這個好找零!”他咧嘴笑,“昨兒布鋪收枚大銀餅,差點找不開,還得去隔壁糧油鋪借銅錢。這下省事了!”
通商局旁茶館裡,有人端著茶碗議論:
“碎銀怎麼跟長了腳似的,都往通商局跑?”
“廢話!碎銀在櫃上放著是死錢,兌成銀餅能當一貫用。你是願意揣著三兩碎銀滿街找人稱戥子,還是揣著三枚小銀餅隨手花?”
“況且存銀還給息呢。存一貫一年得三文錢,不多,可比窖在床底下強!”
從洛陽到長安,從揚州到成都,同一句閒話在茶樓酒肆間轉。碎銀流水般湧進通商局,銀餅隨流水出去。
李巽蹲在錢監爐前看了三天。
他看工匠壓模、倒銀液、合攏模槽,看銀餅帶著餘溫滾進鐵盤——半兩的叮咚脆響,二錢的當當脆響,大銀餅落地時沉悶一撞。他撿起二錢小銀餅,用指尖摩挲邊沿齒紋,忽然有了種奇異的滿足感——像莊稼漢看見麥粒飽滿的麥穗。
第西天一早,他獨自進宮。
“陛下,臣要請旨。”
李純正翻著通商局旬報,聞言抬眼。
“近兩日洛陽地區大銀餅兌出五百餘枚,半兩銀餅三千七百餘枚,二錢小銀餅一萬五千餘枚。”李巽聲音很穩,“民間找零,小銀餅不夠用。糧鋪拿大銀餅買米,米鋪找不開;菜市更不用說,一捆菜三文錢,你掏出一枚一兩銀餅,賣菜老漢能把筐掀了!”
李純放下旬報:“程異那邊鑄得過來?”
“鑄是鑄得過來。錢監人手不夠,臣又調一百名老匠人過去,一日三班輪轉。問題是爐子只有八座,添爐得花錢。”
“要多少?”
“再造五座爐,夠用。”
李純指節輕敲案面,聲音很輕:“準了。爐子要快,銀餅要足,但成色不能降。”
“臣領旨。”
李巽躬身退下,走出殿門時,腳步比來時輕了半拍。
錢監添了五座爐。
洛陽南市最先反應過來。糧鋪木牌換了:“本店收銀餅,找零給銅錢或小銀餅。”布鋪、藥鋪、雜貨鋪紛紛掛出同樣告示,運河邊運貨的船一艘艘駛來。
鐵器鋪掌櫃正跟夥計對賬:“這兩日銀餅收了多少?”
“半兩的西十七枚,二錢的一百零三枚。大銀餅只三枚。”
“都好!這會兒不比前兩個月——前兩個月全城湊銅錢,拿碎銀買布,人家還得掂量成色,再去櫃坊代驗。如今碎銀兌了銀餅,齒紋一摸便知真偽,省多少事?”
錢荒兩個字,像被一陣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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