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幕裹著泥腥氣鑽進中軍帳。一個斥候連滾帶爬撲進來，膝蓋砸在泥地上濺起泥點，沾了高崇文半隻靴面。他喘得像破風箱，懷裡羽檄紙角捲成團，掏出來時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將軍！運糧隊在邢州附上被劫了！”
高崇文正俯身在案前重新標註輿圖，聞言指尖在“邢州”兩字上重重一按。油燈火苗撲稜一下，在他顴骨下方投出晃動的陰影。他沒抬頭，聲音穩得像壓著千斤石：“誰劫的？”
“騎兵，不下三千，全黑甲！”斥候聲音劈了，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地，“從德州方向過來的，護糧隊五百步卒擋了不到半個時辰。三百車糧，燒的燒、搶的搶，剩下的全讓馬蹄踩進泥裡——三天的口糧，全沒了！”
帳裡瞬間落針可聞。副將手裡的茶盞“噹啷”砸在案上，水潑了一桌子：“三千騎兵？王承宗的精銳不是都壓在白馬原了嗎？哪又冒出來三千人繞後路？”他猛地轉頭看向高崇文，“將軍，會不會是斥候看錯了？”
高崇文沒接話。他首起身，目光從恆州城往東推，過翼州，過黃河，停在德州，青州那條泥濘線上——三天前他還對副將說，後方穩當，糧道無礙。此刻他忽然扯下腰間令箭，“咔”地拍在案上：“傳令兵，連夜去相州見薛平。讓他把糧草改走大運河，船隊夜裡不停，他親自押送上來。”
“將軍，薛平將軍手下的運糧隊能抵得住三千鐵騎的衝鋒送糧上來麼，”副將喉結動了動，“薛平將軍固然勇武……”
“跟他說，前線幾萬張嘴等他這一口糧。”高崇文抬起頭，眼底映著油燈跳動的火，“薛仁貴的後代如果連這個本事都沒有，趁早卸甲歸田去吧。”
副將沒敢再問，抓起令箭轉身就走。高崇文這才轉頭看向主簿，後者正把糧冊子翻得嘩嘩響，算盤珠子撥了三遍，抬頭時聲音發澀：“將軍，庫裡存糧按一人一天兩碗算，還能撐三天。減半的話，能撐六天。”
“六天夠了。”高崇文扯過案頭軍報，在“薛平”二字下畫了道重痕，“有薛平親自送，萬無一失，用不了六天。”
主簿沒接話，把算盤收到糧冊下面，退後半步。帳外雨不知何時停了，積水順著帳角往下淌，“吧嗒，吧嗒”，砸在泥裡。
各營主將半夜被叫到中軍帳時，高崇文正蹲在火盆邊烤溼甲。他起身拍了拍膝頭，開門見山：“傳令各營，口糧減半，軍官士兵同例。火頭軍領糧按減半數，粥裡多加半鍋水——我的那份，也減。”
有主將當場急了：“將軍，三天的口糧減半，弟兄們走路都打晃，還怎麼打仗？”
高崇文掃他一眼，指尖敲了敲案上那碗照見人影的粥：“你一頓吃三碗，改吃一碗半，死不了。糧到了，補你一頓五碗的。”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下來，“讓他們看我的碗，我吃的和他們一樣。”
那主將喉間一哽，沒再吭聲。副將送走傳令兵折回來，低聲道：“將軍，白馬原那邊，李光顏還頂著。糧道一斷，他的右路怕要更吃緊。”
“上次己經派了三千人給他，給他帶話，再撐三天。”高崇文扯過輿圖，指尖點在“白馬原”三字上，“三天之後，糧到，我讓援軍押送糧草一起過去。”
“三天……”副將吸了口氣，“他那邊人吃馬嚼，也要糧。”
“李光顏那個人，我瞭解。”高崇文扯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口酒，“沒糧，他會殺馬，他撐得住。”
天矇矇亮時，火頭軍灶臺前圍了一圈人。火頭軍蹲在灶根，伸手進糧袋掏了半天，只沾了一手碎末。他抬頭看了看圍過來的兵，把手指頭在嘴裡抿了一下，又把糧袋扎回去：“看什麼看？一人一碗稀飯，乾的沒有。要罵，罵那個劫糧的去！”
兵們沒吱聲。有人蹲著，有人站著，都盯著那口灶。溼柴塞進去，煙大，火小，嗆得人眼睛發酸。後排一個年輕兵忽然開口：“那，還打嗎？”
火頭軍偏過頭，拿火鉗捅了捅灶膛，裝作沒聽見。高崇文站在帳外，看著這一幕，沒走過去。
當天夜裡，他沿著營盤邊沿巡查。走到柵欄邊時，腳步忽然頓住，五個黑影正從缺口往外鑽。領頭的漢子方臉短鬚，懷裡抱著乾糧袋，一手按著刀。幾人剛翻出半邊身子，一抬頭，正撞上高崇文的目光。
漢子臉瞬間白了，“撲通”跪在泥裡：“將軍……小的家裡還有老孃……”
身後西人僵住。年輕兵手裡的乾糧袋掉在地上，散出幾把碎米。高崇文沒往前，只看了眼漢子按在刀柄上的手：“要逃，就帶著刀逃。沒有刀，就是當了逃兵，也走不出多遠，刀在手還能防身，說不定還能逃回去。”
漢子舉著刀，愣住了。高崇文從他面前走過去，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停住：“回防地睡吧。糧的事，三天之內，會有說法。”
他走遠了。漢子還跪在原地，刀舉著，半天沒放下來。年輕兵扯了扯他袖子：“叔，還走嗎？”
漢子把刀插回鞘，聲音啞得像砂紙：“回吧。”
這一夜，營盤再沒出過逃兵。
第二天傍晚，一騎快馬從白馬原方向衝進營門。馬背上的人伏在鞍上，背上插著兩根斷箭，滾下馬時喘了半晌才擠出聲：“將軍……李將軍說，箭沒了，他拿刀砍人刀都捲了。他說，糧不給沒事，箭再給兩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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