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巨唐,從遷都洛陽開始》第120章 絕境堅守,高崇文不退(1)

作者:麵食主義·1個月前

雨停了。

第八天天亮,雲縫撕開一道白口子,日頭照在營地上。泥地被暖風一蒸,泛出帶著酸味的白汽,裹著發甜的腐臭往鼻子裡鑽——缺糧、暴雨、火器盡廢、右路告急,西重絕境壓得人喘不過氣。高崇文站在帳外,手背蹭了下人中,目光掃過營外水窪。積水泡了七天,太陽一曬浮起灰白沫子,遠處窪地半截屍首露在泥外,胳膊泡得脹如蠟節。

隨軍醫官蹲在土坎下,用刀尖挑開泥坨看了一眼,起身時臉色煞白:“將軍,這味不對。屍首爛在泥裡,太陽一曬全要發起來。”疫病初現,正是由這泥中腐屍引發。

高崇文沒接話,轉身進帳傳令:各營出人清淤排溝,陣前屍首深埋三尺,一層屍首一層石灰,伙房用水必煮開。糧官追問“屍首都泡漲了,能清得動嗎”,他扯下腰間酒囊灌了口,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石:“右路高霞寓輕騎己出發,兵力捉襟見肘,咱們這兒可不能先垮。等屍首爛透了,用不著清,大家一起爛。”

兵們下了泥地。有人用鐵鍬刨,有人用木桶提水,盾牌翻過來當簸箕使。半埋的屍首被抬出時,浮腫皮肉從甲片縫裡往外翻,幾個新兵抬到第三具就乾嘔起來。老兵裹著溼布口鼻,蹲下去拖屍身往坑裡走,邊拖邊說:“死人不會咬你。埋了他,是積德。”一個兵鏟石灰的手首抖,灑得歪歪斜斜,老兵走過去接過石灰袋,對準坑底撒了一圈:“你的手的石灰都拿不穩,你還拿得起矛麼?”那兵喉間一哽,低頭抓起鐵鍬填土。

午後,清溝的兵栽進泥裡,撈起來時滿頭是汗,手腳哆嗦說胡話。醫官掰開嘴看舌苔,回頭對高崇文道:“將軍,這怕要發作。”他立刻下令:“單獨隔帳,水碗飯盆單獨煮,碰過他物的伙伕用石灰水洗手。”轉頭又對副將道:“飛書洛陽,缺糧、疫病、火器盡廢,這些事都得讓朝廷知道。”

高崇文往營西走,見幾個兵蹲在棚子底下翻曬火藥。有人拿乾布擦引線,擦到一半用火摺子試,“呲”的一聲,火苗滅了,引線頭焦黑一截。那兵抬頭時嘴唇起白皮:“將軍,雨下了七天,潮氣滲到裡子了。曬乾外面也沒用,點起來十有八九是啞的。”他沉默片刻,道:“留兩成繼續曬,其餘收好。等真幹了,給王承宗一個驚喜。”

回到中軍帳,主簿攤開糧冊:“庫裡的糧減半吃還能撐五天,過了五天連稀水都沒了。薛將軍那邊連個信都沒到。”高崇文手指沿著大運河輿圖線往上推:“河上多走兩天,比再被劫一次強,就算如此,按薛平腳程,最多再有兩日也到了。”話音未落,副將溼著靴子進來,臉上泥漿剛乾:“右路又來人了。李光顏箭射光了,刀也捲了,左肩傷灌泥水,人還在撐。送去的六百人頂在正面,才沒讓旗倒。可三面圍著,糧也斷了,再撐不了幾日。”

帳子裡安靜了一陣。年輕的幕僚站起來拱手:“將軍,眼下兵士疲憊,糧草快盡,火藥受潮不能用,右路更是在苦撐。若此時強攻……”高崇文抬眼,目光如刀。幕僚喉結動了動,還是說了出來:“不如暫退相州整補,火藥曬乾,再攻城。這不是怯戰,是權宜之計。”

高崇文沒答話。他站起來右手搭在刀柄上,繞過案角忽然拔刀。刀光掠過案面,“咔”的一聲,帥案一角削飛出去,落在幕僚腳邊。木屑濺到賬冊上,幕僚眼皮猛地一跳,喉間發緊。帳子裡沒人動,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把刀收回來,刀尖朝下杵在案面上,胸口微微起伏:“退一步,三軍皆潰。我死也要死在恆州城下。”語氣平常,卻讓幕僚臉色變了變。幕僚彎腰撿起斷角放在案上,退回人堆裡,喉間發苦。

“傳令,明日卯時拔營。”高崇文把刀掛回腰間,“中軍前移三百步,貼到恆州南門壕溝外紮營。我親率中軍頂正面,讓王承宗看看咱們的決心。”副將愣了一下:“南門壕溝裡還是爛泥。”他扯了扯嘴角:“他敢出來,就跟他在泥裡打。咱們的兵練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這一刻?”

當天下午,快馬從營門衝出,馬蹄踏起泥塊往南方官道而去。馬背上的人貼著火漆急報:恆州城下暫時撐得住,但是不能再拖了,缺糧,缺箭,缺援兵,火藥也受潮不能用,更關鍵的是連日陰雨放晴,有疫病發作徵兆,請朝廷安排新的火藥,以及另多派醫官——這急報便是飛書洛陽求援的信。

同日,輕騎從西坡繞道出發。領軍的軍官下頜有舊疤,人瘦顴骨高,馬背上的身子壓得很低。高崇文把令箭交到他手裡,身後車尾又馱了五架箭藥,油布裹嚴,貼著西坡山根繞上去:“白馬原上那面旗還沒倒。你到了,讓李光顏看見有人來援,他就能再撐一輪。”高霞寓接過令箭,沒多問,翻身上馬。馬蹄聲漸遠,隊伍很快拐進泥霧裡——這支輕騎兵力捉襟見肘,但他們的到來,便是李光顏的希望。

副將站在高崇文身後,望著隊伍消失在營門外,低聲說:“將軍,高霞寓這隊輕騎一走,中軍手裡可就只剩這點人了。”他沒回頭,目光望著遠方:“這點人在,城就在。咱們的兵,不是吃素的。”

太陽爬到營旗頂上。泥地上到處是剛挖的溝,黑水順著溝槽往外淌,酸腐味被風捲著往恆州城方向送。遠處城牆裂縫在日頭下泛著新傷色。高崇文站在溝邊,看著最後那具屍體被石灰蓋住、填土壓實。填土的兵把鐵鍬往地面一插,拄著鍬把喘氣,額頭上全是汗。

“燒熱水。”他轉身往中軍帳走,腳步沉穩,“伙房多燒幾鍋,全營石灰水洗手、洗傷口。誰肚子疼、發熱,立刻上報。”身後,鐵鍬破土的聲響一下一下,在泥地裡漸漸有了力氣,這力氣,便是生的希望。

高崇文掀帳而入,案頭擺著半塊有黴點的幹餅。他抓起來咬了一口:“傳令下去,各營糧倉西周撒滿石灰與巴豆粉。老鼠若敢來糟蹋軍糧,就叫它死無全屍!誰敢懈怠,讓鼠疫進了營,軍法處置!”

軍令如山,隨著這道鐵腕指令,一場無聲的防疫戰在軍中悄然打響。與此同時,營中瀰漫起一股濃烈的藥煙。那是軍需官按方配製的蒼朮、艾蒿與白芷,在銅盆中緩緩焚燒。青煙嫋嫋,並非為了祈福,而是為了燻蒸營帳,驅散溼濁瘴氣,殺死藏匿於暗處的蟲蟻。

士卒們亦非坐以待斃。每人腰間都掛著一枚粗布香囊,內裝雄黃、細辛與花椒。這並非什麼靈丹妙藥,而是以藥物的偏性去剋制疫氣的偏性,是“正氣存內,邪不可幹”的樸素實踐。

營外忽然傳來騷動。他掀簾出去,見幾個兵正抬著個發高熱的小卒往醫帳跑。那小卒燒得滿臉通紅,嘴裡喊著“娘”,腳上的草鞋早爛了,露出潰爛的腳掌。高崇文快步跟上,掀開醫帳布簾,藥味混著腐臭首沖鼻子。軍醫正蹲在地上熬藥,火苗舔著藥罐,黑煙燻得人睜不開眼。

“有幾人發熱?”他問。軍醫抬頭,眼窩深陷:“今日己有十七個,多是挖溝的兵。”高崇文沉默片刻,解下腰間酒囊遞過去:“用酒擦身,再燒藥煙多燻帳。”

暮色降臨時,營地西側突然騰起火光。高崇文提刀衝去,見是幾個兵在燒染血的衣甲。火光映著他們的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往火裡扔幹餅,說是“給死去的兄弟暖肚子”。他站在火堆旁,看著眾人表情,沉默無語。遠處,恆州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頭蟄伏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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