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柳家村時，王承宗勒馬立在村口。殘陽如血，壓得青瓦屋脊泛著暗紅，糧倉前跪著一片老弱婦孺，白髮的老婦摟著孫兒，額頭磕在泥地裡，聲嘶力竭：“軍爺，這是過冬的種子糧，交了就得餓死啊！”
趙虎攥著刀柄站在倉門旁，喉間發澀。身後官兵己踹開第三戶人家的門，碎瓷聲混著孩童啼哭刺穿暮色。他望向王承宗，聲音輕得像風：“節度使，這些是……”
“私通敵軍，窩藏糧草。”王承宗冷著臉打斷，手指掃過跪伏的人群，“給高崇文那老匹夫留著吃的？搜。一粒不留。”
趙虎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再開口。兵丁拖出半袋黍米時，老人撲上來抱住腿，被一腳踹翻在地，血沫子濺在青石板上，紅得扎眼。
火把突然亮起。第一個火把擲上茅屋時，慘叫聲撕開暮色。趙虎看見個新兵攥著刀站在院門口，握刀的手還在抖，刀刃剛砍翻老人，血漿濺上半張臉，他卻愣愣站著——半月前還蹲在田埂上數螞蚱的莊戶人，此刻連刀都握不穩。刀“噹啷”落地，督戰隊刀背砸在他後頸，踉蹌的跌倒在地上，坐起來還在看自己的手，趙虎眼皮猛地一跳。
火越燒越烈。東頭屋內孩童哭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貓，趙虎翻身上馬衝進火場。門板燒塌半邊，他彎腰撈起牆角縮成一團的孩子，滾出火場時眉毛燎焦一片。孩子攥著只納了一半的布鞋，鞋底麻線還掛著，鞋面繡著歪扭的小老虎。
王承宗馬鞭一指，聲音裹著寒意：“趙虎，你幹什麼？”
“救個孩子。”
“心軟者，軍法從事。”王承宗聲音不高，卻震得人耳膜發疼，“跪下，還是讓督戰隊請你跪下？”
趙虎低頭看孩子，西五歲的臉黑灰交錯，眼睛一眨不眨。他蹲身放下孩子，退後兩步，士兵立刻將孩子拽走。他單膝跪地：“末將知罪。”
王承宗盯他片刻，扯了扯韁繩：“起來。清點糧車，今晚紮營村外。”
夜篝火噼啪，映著士兵們麻木的臉。有人掰幹餅泡水碗，半天沒送進嘴；年輕兵蜷在火邊，指甲掐進手心，血珠滲出來也沒松。趙虎坐在斷牆上，手裡攥著那隻布鞋，鞋底麻線還掛著，不知孩子是死是活。
中軍帳的笑聲突然刺穿夜風，王承宗在飲酒，斷續的笑聲像碎瓷片。營外騷動驟起，趙虎猛地抬頭——村子廢墟亮起幾十支火把，正往營地移動。
佝僂老翁舉著火把，身後跟著幾十個村民，鋤頭、鐮刀、斧子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歪，像從灰燼裡爬出的鬼。老翁嘶吼：“王承宗——你殺我滿門，我必食你血肉！”火把擲向糧車，淋了火油的乾草轟然燒起，黑煙裹著焦糊味炸開。
渾身是血計程車兵連滾帶爬衝進中軍帳：“將軍！糧車全燒了！”
王承宗掀開帳簾，酒杯還握在手裡，酒液晃出來濺在靴面。他盯著沖天火光，面目扭曲：“殺！一個不留！”
可沒人動。
火堆旁計程車兵站起來，卻沒人拔刀。有人攥著刀柄指節發白，刀不出鞘；有人退後兩步。督戰隊提刀站出來，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只剩他們像無人搭理的影子。
趙虎握緊佩劍，盯著王承宗的背影。火光裡，那張臉在笑與怒之間扭曲得不成樣子。黑暗中不知誰喊：“我們……還要替這種人賣命嗎？”
營地靜了一瞬，只有火在燒，噼啪作響。趙虎拔劍出鞘，鐵器摩擦聲刺破寂靜。他邁步走向王承宗，劍尖在地面劃出火星。
王承宗猛地回身，正對上趙虎的眼睛。
王承宗瞳孔驟縮，酒氣混著怒火湧上臉膛：“趙虎，你敢造反？”趙虎劍尖微顫，卻首指對方咽喉：“將軍，這仗再打下去，弟兄們都得成孤魂野鬼！”話音未落，身後傳來刀劍出鞘的鏗鏘聲，幾個年輕士兵竟也拔出佩刀，站在他身側。
王承宗後退半步，手指顫抖著指向眾人：“你們……你們忘了軍法？”督戰隊首領硬著頭皮上前，刀剛舉起，便被身旁士兵拽住胳膊：“張哥，咱爹孃也在村裡啊！”那督戰隊首領手腕一鬆，刀“噹啷”墜地，他突然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向泥土：“將軍，求您收手吧！”
營地瞬間炸開鍋。老兵們紅著眼眶互相攙扶，有人扯下肩頭甲冑，有人將刀插進泥土。趙虎身後的人群越聚越多，連篝火旁的年輕兵都站起身，手裡攥著半塊幹餅。王承宗環顧西周，突然發現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長，像只被圍困的困獸。
“趙虎！”王承宗突然暴喝，拔出腰間佩劍，“今日我便讓你看看，什麼叫軍令如山！”他揮劍劈向趙虎，劍風裹著酒氣劈開夜風。趙虎側身避過，劍尖擦著耳畔劃過，帶起一縷斷髮。兩人劍鋒相撞，火星西濺，映得周圍士兵的臉忽明忽暗。
“將軍，您看！”不知誰喊了一嗓子。王承宗分神望去，只見遠處火場廢墟中，那老翁正被幾個村民扶著，手裡舉著半塊燒焦的木牌，那是村頭的“柳”字牌，此刻卻沾滿血汙。老翁的聲音穿透夜風：“王承宗，你殺我妻兒，燒我糧倉，今日我便要你血債血償！”
王承宗手腕一抖，差點被趙虎挑落佩劍。他突然想起半月前，自己也是這般率軍衝進村莊，那時村民跪地求饒的模樣，竟和此刻老翁的身影重疊。趙虎趁勢逼近，劍尖抵住他胸口：“將軍，您還認得出這是誰家的地嗎？”
王承宗突然沉默了。他望著營地外燃燒的糧車，黑煙正竄上半空，和天邊殘陽連成一片。士兵們的呼吸聲、火把的噼啪聲、遠處老翁的嘶吼聲，混成一片嘈雜的潮水，將他淹沒。他突然想起出發前，母親塞給他的平安符，此刻正貼在他心口，燙得他心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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