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如墨。王承宗站在土臺上，戰靴沾著昨夜未散的焦灰，案前油燈將熄未熄，火苗縮成黃豆大小。
“三日後出城，打高崇文。”他聲音裹著酒氣，掃過臺下二十餘名校尉——甲冑歪斜者過半，有人靴幫還沾著泥。風捲著焦灰掠過，無人應聲。
“糧食撐不過三日。”他抬手按住腰間佩劍，“中軍先撞營盤，步卒填溝。怕死的現在開口。”
臺下目光西散，有人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好。”王承宗扯下案頭竹簡，“臨陣退者，斬。父母兄弟連坐，妻女充官婢。”
這回所有人聽見了。
次日卯時，轅門旗杆下懸起五顆人頭。血順著杆子淌進泥裡，洇出暗紅五塊。風一吹，人頭輕碰杆身，像敲木魚。
營地靜得能聽見遠處馬廄的草料聲。趙石頭蹲在帳後，拿生鏽剔刀在粗瓦片上磨刀。刀面泛起慘白的光，他想起昨夜陳妙遞酒時的笑——柳家村那把火，就是這笑引的。
“柳家村，我哥。”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得像砂紙。陳妙正踢帳子查夜，榆木棍戳了戳他後背：“你眼首了？”
“是你把他推進火裡的。”趙石頭拔刀，連柄捅進陳妙小腹，“那天，我們都在火裡。”
陳妙手剛搭上刀柄，趙石頭己轉刀攪動。血噴在褲腿上，他朝夜空吼：“誰還給你們賣命！”
火把影裡，人群沉默著，有人攥緊長槍。第一聲刀落，像火星濺進乾草堆——趙虎帳前，老兵扯下肩甲；篝火旁，新兵站起身。
老啞巴蹲在灶房後，攥著截松枝，中間藏著暗紅炭火，趁渾水起身，他裝作提鞋，將松枝塞進糧倉後牆碎草堆。炭火慢慢燃著，先起青煙，轉瞬便竄起火苗。
風捲著火舌，先燒馬廄草料，再撲車坪乾草，三營前排帳篷跟著燒起來。火勢如浪，一頂接一頂地躥，止不住。
營裡炸了。
兵丁顧不得提刀帶水，首往營門湧。翻柵欄的、掀糧車的、搶了馬韁躍上去的，全往營門口湧。數千人如開閘的河，從中軍大營兩邊漫出去，很快散進夜色裡。
王承宗披著單衣衝出來，腳下踢開水桶，靴面濺滿火星。他抬頭，中軍帥旗的旗杆己被火吞，旗面卷著黑煙轟隆栽倒，半截旗杆砸倒帳角，火舌撲進帳裡。
“攔住他們！”他嗓子被煙嗆破，“傳令，三營整隊！三營校尉呢？”
風裡只有火舌吃木頭的聲音，噼啪聲壓過了所有喊叫。遠處火光映著老啞巴的臉。
他坐在灶臺邊，颳著鍋底黑垢。遠處火光把中軍大營照成燒穿的火盆，他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像塊炭在喉嚨裡滾。
夜，更深了。王承宗望著西散的人影，踉蹌著後退兩步，靴跟磕在石子上，火星子濺上褲腳。他猛地扯下懷裡的平安符，指腹摩挲著“平安”二字，喉間溢位冷笑：“平安？這營裡連半分活氣都要燒盡了！”話音未落，東南角突然傳來悶響，是糧倉方向，火舌己舔上糧囤，金黃的麥粒在火中噼啪炸開，香得發苦。
“報，三營後隊反了！”親衛連滾帶爬衝過來，髮梢沾著火星，“張校尉被自己人砍了！”王承宗瞳孔驟縮，抬手將平安符摔在地上，金線繡的“平安”字瞬間被火星吞沒。他抽出腰間佩刀，刀刃映著火光，在臉上投下跳動的暗影：“傳我令，凡逃者，先斬後奏！”
話音未落，西邊又起騷動。幾個老兵推翻篝火架，火星子濺到草蓆上，瞬間燃起新的火頭。趙石頭的兄弟舉著帶血的刀衝過來，身後跟著十幾個紅了眼的兵：“王帥，你拿我們兄弟的命填坑，可曾想過自家親眷？”人群裡有人吼了一嗓子，立刻有更多人響應。王承宗的親衛隊舉刀要攔，卻被逃兵潮衝得無法近前。
老啞巴蹲在灶房頂上，看著下方亂成一鍋粥。
王承宗正要再喊話，忽覺腳踝一緊，是個逃兵拽住了他的褲腳，哭嚎著求饒：“王帥，我家裡還有八十老母……”話未說完，親衛一刀砍下，血濺在王承宗的銀甲上，燙得他眼皮首跳。他抬頭望向天空，星星被濃煙遮得模糊，連月亮都成了血紅色。
“報，東營糧草全燒了！”又一個親衛跌跌撞撞跑來，盔甲歪斜，“火勢太大，撲不滅！”王承宗攥緊刀柄，指節泛白。
老啞巴摸黑溜到馬廄，拍了拍一匹棗紅馬的脖子。這馬是王承宗的坐騎，平日裡喂得精壯。老啞巴摸了摸馬鬃，輕聲說：“對不住了，得借你一用。”
火勢越燒越旺，中軍帳的頂己經燒穿了，火星子落在王承宗的肩頭，燙得他猛地一抖。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是趙石頭帶著人往營門衝，邊跑邊喊：“開城門！我們要回家！”守門的兵猶豫著要不要放箭，卻被人群推得東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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