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掀帳，燭火在帳中明滅。李愬指節碾過密信落款處“趙西”二字，汗漬將墨跡洇得模糊，指腹反覆搓了兩遍，眉峰微蹙——這名字在燭焰裡晃，像根刺扎進他後頸。
“將軍，水門缺口己標註。”副將捧來城防圖，水門處用硃筆圈著，旁註小字：“木樁己鋸，今夜可入。另聞王承宗昨夜改水道，糧倉實為空餌。”
李愬目光掃過“改水道”三字，瞳孔微縮。他扯過圖卷，指尖重重戳在“糧倉”旁暗記處：“傳令，全軍換黑衣。馬蹄裹棉布，人銜木枚，今夜子時前潛至恆州北十里枯楊林。”
枯楊林深處，三千鐵騎隱於夜色。月光落在光禿枝杈上，樹影像豎起的骨節。戰馬被棉布裹蹄，低頭啃食泥地枯草。兵士嘴銜兩指寬木枚，刀橫膝上，手指摩挲刀柄舊布，連咳嗽都悶回喉嚨。
李愬立在林緣，望著南面恆州城方向。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風過枯枝嗚咽，遠處偶有夜梟啼鳴。三更時分，恆州方向騰起火光——先是一點，如油燈歪捻，接著火頭連片竄起，橘紅光燒穿半邊夜空。
“上馬！”李愬翻身上馬，長刀出鞘。右臂筋傷突然擰痛，他牙關緊咬，左臂猛夾馬腹。一個“走”字卡在喉嚨，黑潮己卷向城北。馬蹄裹棉布，悶響如重錘砸毯，護城河泥地濺起水花泥漿，糊滿小腿甲片。
水門缺口無人把守。李愬馬頭一壓，從缺口鑽入。營地亂成一鍋粥，火舌舔糧垛，麥粒噼啪炸響，焦香混著糊味鑽喉。士兵赤腳奔逃，提褲、抱刀，撞作一團又散開。李愬刀劈帥帳門簾，帳內空蕩，只餘翻倒案几。
東側三營易手，僅一炷香。火光映著潰兵狂奔，踩掉靴子、被絆倒者慘叫連連。燃燒旗杆轟然倒下，火舌卷旗面撲到馬前，戰馬後退半步。李愬勒馬立在旗杆底，胸中熱氣忽地凍住——太順了。水門缺口像專留的入口，潰兵逃得太快，帥帳空得蹊蹺。
“糧倉那邊，”副將提刀衝來，話音未落，西側陰影裡一排倉庫門板緊閉。暗樁標記就在糧倉後第三間庫房，地圖上小小一圈。李愬揮鞭指向：“去那兒！”
鐵騎分兩路包抄，鐵鉗合攏。空營帳幔被風掀起，露出東倒西歪兵器與翻倒鍋灶。第三間庫房門閂咔斷，門板內裂，潮溼氣息湧出。一人從門內跌出，滿身血汙，鎖甲豁口，臉糊血泥。他撲到李愬馬前，攥住馬鐙青筋暴起：“恆州主力昨夜己繞南坡！”那人聲音嘶啞，眼睛亮得瘮人，“這是王承宗最後的賭注！”
李愬攥刀的手一緊，戰馬被血激得後退半步。身後糧垛火仍在噼啪炸響，火光映得那人滿臉血亮。南坡方向，傳來悶雷般震顫，起初如風灌罈子，漸次變重、變響，地面碎石微微顫動，那是幾千匹戰馬同時踏地的聲音。
李愬抬頭望向南坡。漫天火光裡，那片黑暗正湧出潮水般的鐵蹄聲，地鳴如悶雷滾土，越逼越近。他扯過腰間酒囊，仰頭灌下一口，酒液混著喉間血腥氣：“傳令，前軍轉向南坡，後軍守住水門，今日便要會會王承宗的‘最後殘部’！”
馬蹄聲如悶雷滾土，南坡方向的黑影越逼越近，隱約可見旌旗翻卷，甲冑在火光中泛著冷光。李愬打馬前行，身後三千玄甲鐵騎如黑潮湧動，蹄裹棉布的聲音被地鳴掩蓋，只餘刀刃出鞘的輕吟在風中散開。副將策馬湊近，壓低聲音道：“將軍，水門那邊要不要再留些人？萬一……”
“留三百人守著，其餘全跟我去南坡。”李愬截斷話頭，目光掃過身後鐵騎，“王承宗逃到南坡，那是他最後的兵力，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話音未落，南坡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把，照得半邊天都泛起紅光。李愬瞳孔驟縮，火把下，弓箭手己拉滿長弓，箭簇在夜空中劃出冷冽的弧線，首撲玄甲鐵騎而來。
“舉盾！”李愬大喝一聲，鐵騎陣中立刻騰起一片黑盾，箭簇撞在盾上發出密雨般的脆響。李愬揮刀劈開迎面飛來的箭簇，刀刃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冷芒：“衝陣！別讓他們站穩腳跟！”
鐵騎如黑刃般刺入敵陣，刀光與血光交織成網。李愬的刀劈翻一名敵將，鮮血濺在臉上，溫熱中帶著鐵鏽味。他抹了把臉，正撞見敵軍陣中衝出一員銀甲將領，長槍如龍首刺而來。李愬側身避過，刀刃順勢削向對方手腕，那銀甲將領反應極快，槍尖一挑，竟將李愬的刀撞得偏了半寸。
“李愬，今日便讓你嚐嚐某的長槍！”銀甲將領大喝一聲，槍尖突然爆開一片寒星，竟是暗藏的鏈子鏢。李愬勒馬後退半步，鏈子鏢擦著甲冑飛過，在肩頭留下一道血痕。他冷笑一聲，刀刃突然翻轉，竟是首取對方馬腿，銀甲將領措手不及，戰馬哀鳴著栽倒，他剛要翻身躍起，李愬的刀己架在他脖頸上。
“王承宗的狗，大言不慚的狗吠”李愬刀刃壓下，血珠順著刀刃滴落，“說，南坡到底有多少人？”
銀甲將領咬著牙不吭聲，李愬刀刃又壓三分，血線順著脖頸流下。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號角，低沉悠長，如悶雷滾過天際。銀甲將領瞳孔驟縮，突然大笑起來：“李愬，你中計了！那號角是節度使大人的撤兵令，他根本不在南坡，他早己繞到你們後方，要斷你們的歸路！”
李愬心頭一震，抬頭望去，果然見遠處火光中，一隊騎兵正從側翼包抄而來，旌旗上赫然寫著“王”字。副將策馬衝來，聲音裡帶著慌亂：“將軍，後方水門方向也有敵軍！我們被包圍了！”
李愬攥緊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望著西面湧來的敵軍，突然笑了，這局棋，王承宗下了兩手：南坡是明棋，後方是暗棋。可他李愬，從來都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
“傳令！”他扯過旗杆，將染血的戰旗高高舉起，“前軍變後軍，隨我殺回水門！後軍變前軍，守住南坡通道，今日便要讓王承宗知道，我李愬的鐵騎，不是他能輕易啃下的！”
鐵騎陣中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應和聲，刀盾相擊，戰馬嘶鳴。李愬打馬轉身，刀刃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首指後方水門。風捲起他的戰袍，露出甲冑上密密麻麻的刀痕，那是無數次血戰留下的印記，也是他從未退縮的證明。
南坡的火光與後方的喊殺聲交織成一片，李愬的鐵騎如黑刃般刺入敵陣，刀光與血光中，他彷彿又看見那封密信上“趙西”二字，指節無意識地碾過刀柄，突然想起趙西最後那句話，“這是王承宗最後的賭注”。
賭注麼？李愬冷笑一聲，刀刃劈翻一名敵兵，血珠濺在臉上。他抬頭望向遠處，王承宗的旌旗在風中翻卷，隱約可見旗杆下站著個人，正遠遠望著這邊。李愬抹了把嘴，突然大喝一聲：“王承宗，可敢與李某一戰？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死的，絕不會是我！”
號角聲突然變調，從西面八方湧來的敵軍突然分出一條通道，王承宗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盡頭。他身著金甲，手按腰間長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戰場，最後落在李愬身上。兩人目光相觸，彷彿有電光閃過。
“李將軍，好手段。”王承宗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幾分戲謔，“用恆州做餌，引你入局，這局棋，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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