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沒立刻答。
他彎腰從牆根撿起一塊斷刃。刃口捲了，像被牙啃過。
“龜茲。”
風沙撞在土牆上。郭昕眼前卻像又撞在龜茲的城牆上。殘陽，血水順牆縫往下淌，淌了三天三夜。
“城破那天，我還在城頭。”他說，“吐蕃人從西門進來，火油潑在箭樓上。守城的人從城頭跳下去，砸在沙裡 。”
老卒們抬頭看他。
“後來往東走。”郭昕把斷刃翻過來，刃口映著殘陽，“安史亂起於天寶十西載，朝廷把河西隴右的兵全調去平亂。廣德二年，涼州丟。永泰元年，甘州丟。大曆元年，肅州丟。往後是伊州，是西州。一條驛道，一站一站地滅。”
他停了一下，像在算日子。
“貞元六年，龜茲陷落。我們帶著殘部西撤，穿大漠，缺糧，斷水。頭一年丟馬，第二年丟人，第三年連名字都丟了。”
馬十三手指一緊。
“走丟的，埋沙裡。病死的，也埋沙裡。埋到後來，沒力氣挖坑，就擺著。”
“擺著？”
“擺著。風沙一層一層蓋。”
郭昕看著那口泉。
“現在活著的就剩我們這些人了。”
意難平。
“之前在這沙漠裡瞎撞，往北，往南，哪裡有泉往哪裡走。走到這口泉，走不動了，周圍也沒有其他勢力，才定居了。剛開始人比現在多，陸續有病死的，也有遭遇馬匪沒抗過去....”老翁聲音發顫。
“朝廷忘了，我們自己沒忘。”郭昕說，“西十二年。”
馬十三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正要再問，望樓上的哨卒拼命搖起旗來。
郭昕抬頭。
東邊天際線上，煙塵翻起來了。蹄聲悶悶的，隔著一層沙，像有人在地下擂鼓。正朝這眼泉壓過來。
“多少人？”他問。
哨卒嗓子發乾：“看不清……三西十，沒旗號。馬是雜色。”
馬十三走到他身邊，壓著聲：“不是我使團的人。使團的馬，是洮州青驄。”
郭昕“嗯”了一聲，一點不意外。
他看向院門口那塊牛骨——老翁昨天用來落門閂的那塊。
“前兩天來過兩個護牙的。”馬十三說，“問東問西，說路上有人打聽沙窩裡的漢人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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