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不長，馬十三念得很慢，一字一字往外砸。
“……安西大都護郭昕，孤懸塞外，西十二年，忠節不改。將士吏民，同來洛陽。朕當親見。”
最後西個字，他嗓子劈了。
郭昕站著聽完。滿院也沒人跪。
大唐禮制，宣旨必須跪。可這院裡的人不用跪，皇帝說的。
郭昕朝東邊拱了拱手：“老臣郭昕，領旨。”
然後他轉身進了屋。屋裡沒點燈。郭昕摸到牆根，蹲下去，用手撐住——從土炕底下的洞裡拖出一隻鐵匣。鎖早壞了。
他把匣子抱出來，抱得很穩，像抱一個孩子。
掀開蓋。裡頭沒有金銀，只有一疊紙。
他從最底下抽出一角。黃紙，燒去了一個角，被汗浸過，被沙磨過，薄得透光。
建中元年詔。德宗皇帝即位後頒給安西的第一道詔書。
郭昕把它攤在膝蓋上，指著上頭三個字給馬十三看。
“敕郭昕。”馬十三湊近了些。
“這二十多年，我把它想寶貝一樣收著。”郭昕的手掌壓在紙上，掌腹一遍一遍地摩，“沒想到當年想回沒回成，今天朝廷派人來接了。”
一滴水砸在那個“昕”字上，暈開。
老人抬手抹了把臉。
“風沙迷的。”他說。
院子裡那些老卒都看見了。沒人吭聲。
井臺邊一個老卒突然把刀往沙裡一插，雙手抱住頭。
馬十三把絹軸卷好，放到郭昕手上，聲音壓低了：“老都護，這旨……是給所有人的。”
郭昕點頭：“人都在。”
不用叫。門一開，活著的的人都站在那兒。
三排土坯房前，唐刀靠牆立著，刀柄上的繩全爛了。婦孺六十七口，老人、婦人、半大孩子、抱在懷裡的，從牆根一首排到泉眼後頭。
郭昕把詔書殘卷塞進懷裡，貼著肉。
底下跪下去一片。皇帝來的時候交代不用他們下跪，但是他們還是以頭抵地，抬手捂臉，指縫裡漏出壓不住的嗚咽。
一個滿臉溝壑的老卒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旁邊人把他半扶起來，他掙了兩下，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值了……”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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