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馬十三的水囊空了。
裡頭只剩兩口溫的，一股皮子味。他仰頭晃了晃，一滴也沒倒出來。
從玉門故址往西，走的是老安西驛道。說它是道，不如說是一道傷——風沙把路基啃斷了，一段埋進沙，一段翻出來，像條爛透的大蛇脊骨。
驛道兩邊有烽燧。塌了。土堆上插著半根焦木，風灌進去，嗚嗚地響。
白骨他見過三回。頭一回是馬，第二回是人，第三回分不清是馬還是人。
安史之亂以後，這條路上再沒走過朝廷的人。
出發前一晚，洮州城裡，郭釗把一隻皮匣拍在案上。掀開，裡頭一塊銅片，油布裹著，火漆封了口。
“半片魚符。”郭釗說，“另一半，在綠洲人手裡。”
馬十三沒伸手：“怎麼對？”
“敲門三長兩短。”郭釗豎起三根指頭，又折下兩根，“門裡先遞一枚大曆元寶，正面朝外，翻兩下給你看。你再亮這半片。對上了，你進去；對不上，掉頭就走，一片紙都不許留下。”
“就這兩樣？”
“就這兩樣。”郭釗把匣子推過去，“你當人家是洛陽的衙門，一層一層驗符？他們在沙窩裡守了西十多年，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馬十三把銅魚貼身收了。
郭釗送到門口，忽然又壓低了聲：“還有一條。聖旨在你懷裡，路上不許拆。得當著郭老都護的面拆。”
第十七日黃昏，腳下的沙開始發潮。
先是鞋印變了。幹沙上的印子松、散，存不住稜角；這一腳下去，印邊立著，是溼土。
再是胡楊。白刷刷一片，立在沙梁後頭。
繞過林子，水汽撲在臉上。
馬十三站在樹後，沒往前走。他先聽見的不是水聲，是讀書聲。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十幾個孩子的調子，拖得齊齊的，一句一句往外蹦。
他喉嚨一哽。
在西域風沙裡鑽了半個多月，猛地聽見中原的童音，比水還解渴。
細泉邊立著三進土牆院。板築牆，厚實得跟中原的坊牆一樣，牆頭壓著青瓦。正院門楣上刻著兩個字，風雨啃得只剩個輪廓——
安西。
馬十三走過去，抬手，叩門環。
三長。兩短。
裡頭的讀書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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