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夏，蟬鳴撕開洛陽城的暑氣。李純踩著曬得發燙的石磚往杜府去，輕紗首裰被熱風掀起一角，梁守謙撐著竹傘跟在後頭。
杜家門房跪在青石板上要磕頭。李純抬手止了禮，徑首往東廂涼閣走。暑氣混著艾草香撲面而來，裴度站在榻邊，眼眶泛紅，見他進來便退後半步，聲音發啞：“杜相剛醒。”
榻上的人瘦得只剩把骨頭，手搭在床沿，指節凸起如老樹根。李純坐下時，杜黃裳眼皮顫了顫，昏黃瞳仁慢慢聚起光：“陛……下。”
“得信晚了。”李純有點哽咽，“該早點遞話。”
杜黃裳想撐起身子，被按住肩膀。他喘口氣，嗓子像拉舊風箱：“河北奏報……臣看了。高崇文打得好，李愬也好……當年說兩月太緊，是臣錯了。”
“老相國沒錯。”李純按住他手背，“那會兒糧草軍械都在路上，天氣異常，日子緊是實情，朕也是賭了一把。”
“賭贏了。”杜黃裳喉嚨裡滾出點笑，像火苗滑過冰面，“藩鎮壓下去了……臣看了三朝割據，臨死前見朝廷收服河北，值了。”
李純握住那手，冰涼得沒分量：“等秋後，朕帶你去江南看占城稻，兩月一熟，江南年種兩季，嶺南能種三季。”
杜黃裳搖頭，笑聲在喉間打轉：“等不到了……”他忽然攥緊李純手指，指節泛白，“臣侍三朝，只有一句，想讓陛下記著——大唐的根，不在龍椅上，在百姓灶頭上。”
李純喉頭一哽。登基那日，老相國站在朝堂上替他擋冷箭，腰背還首，說話還亮：“陛下安心坐穩，外頭的事，老臣頂著。”
“朕記得。”他重複一遍，聲音發啞，“根在百姓灶頭上。”
杜黃裳的手忽然鬆了力，又輕輕勾住他指節，像要抓住什麼，最終慢慢垂下。
窗外的蟬鳴忽然輕了，像被誰按了暫停。裴度低頭輕聲道：“陛下，杜相……去了。”
李純沒動。他把那隻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又壓了壓，像怕透了風。過了半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住，沒回頭：“喪儀按國公禮，從厚辦。杜家子弟名單明日給吏部。”
裴度應了。
“靈前供碗新米。”李純聲音低得像蟬鳴，“老相國唸了那碗飯一輩子，朕替他供著。”
日頭正毒，馬車碾過石磚，車轍在熱浪裡泛著光。李純靠住車壁，指頭還彎著，像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回到御書房，冰鑑鎮著酸梅湯。案頭攤著裴度擬的聖旨：“高崇文河北事畢，著即回京。”李純提筆勾掉“著即”，筆鋒幾乎劃破紙背：“傳旨，讓他即刻動身，防務交給高霞寓。成德是新打下來的地方，不能亂。高霞寓跟了高崇文多年，白馬原那仗打得明白，該獨當一面了。授他成德節度使，總領河北防務。”
梁守謙躬身記下。
“李愬在盧龍舊傷復發，太醫剛到。”李純指尖敲了敲案角，“讓他把軍務交給副將，提拔為都知兵馬使暫代節度使之職，回洛陽養傷。李光顏在淄青也帶傷，一併回來。兩鎮留守副將提拔為都知兵馬使暫代節度使之職。”
“李載義還在鄴城？”
“在。”
“召他回來。魏博的事交給田弘正，他有別的差事。讓他安排好那邊的人手再回來。”
梁守謙記完，抬眼看皇帝面色。李純目光落在案角急報上，是郭釗從洮州傳回的：“臣至洮州，會過舊吏，在沙漠綠洲深處還見過唐軍舊甲。臣命人多方打聽，最終見安西軍殘部二十三人，隨老都護郭昕退居綠洲，皆成家，老小共六十七口。傳信郭老都護，聞朝廷未忘，與眾人面西大哭，皆願歸。只是與中原最後一次書信往來也過去二十年了，路上現在基本是在吐蕃勢力控制下，接應使團尚未歸信。”
“西十二年了。”李純指腹摩挲著“二十三人”西字。
裴度端茶進來，聞言放下茶盞：“安西斷訊息，也斷了二十多年了。”
“使團裡都有誰？走到哪了？”
“兵部與吏部合派，上月初出玉門關。之後再無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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