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騎報馬沿官道狂奔，河北平定的訊息攤在各鎮節度使案頭。關隘稅卡全拆，一路暢通，驛騎換馬不換人；成德高崇文收尾，盧龍劉總獻三州圖籍，魏博田弘正進鄴城，淄青李師道自縛請降。西鎮塵埃落定，謝表雪片似的飛進洛陽。半月內，河東、山南、劍南、河南道、江南道、嶺南道各道謝表措辭大同小異：願奉朝廷政令，請陛下派人清查兵冊糧冊。
元和三年夏。
乾元殿鐘鼓聲從東廊傳來，百官按品級分班列隊。紫袍在前，緋袍在後，青袍綠袍排到殿門口。贊禮官唱“拜”，滿殿衣袍齊刷刷伏下；唱“興”，又齊刷刷首起。三拜三興後，各鎮謝表由中書門下呈到御案，疊成一摞。
李純沒讓人收走謝表，也沒按慣例喊退朝。他抬手示意贊禮官退下，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殿瓦上的鳥聲：“河北平了，諸鎮謝表朕都看了。上表，就是認朝廷政令。”
殿裡瞬間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左右金吾衛將軍、六部侍郎、御史臺言官都明白——河北西鎮是打下來的，其餘各鎮是嚇降的。認了這道政令，節度使世襲的路就到頭了。
內侍捧出一卷黃綢展開，高聲誦讀：“敕曰：諸鎮財政、官吏改由朝廷指派。度支使戶部選任，觀察使吏部選任，五年一換，不得節鎮自闢。”
“節度使掌練兵權，不掌統兵調兵權。兵部遣文官入軍，監督軍餉發放，通達朝廷與節鎮訊息。”
“軍中操練武將專任。戰時朝廷指定將領統兵，文官隨軍協調，臨陣指揮以將領為主。”
“軍隊後勤、裝備由朝廷另派官員管理，不經地方接手。”
“節度使不再父死子繼，改朝廷考核任免，五年一輪，期滿調任。”
黃綢收攏聲在殿裡格外響。這一刀下去，砍的是節度使續了三代的命根子——練兵統兵分開，財權地方官任命上收，兒子不能接班，五年一輪調任。藩鎮再想如安祿山般將兵地盤傳家，沒路了。後世稱此為分權制衡，眼下不用管名頭，管用就行。
李純掃過滿殿面孔。武元衡低頭看笏板，眉頭擰成結，盤算推行章程；裴度垂眼，指尖在袖口摩挲；右金吾衛將軍趙良器青白著臉，喉嚨滾兩滾，終是出列：“陛下，兵認將、將認兵是老話。操練不管上陣，上陣臨時接手，軍士認人不認令，真打起來怕出岔子。”
“你怕兵不認將，還是將不認朝廷？”
趙良器喉頭一堵。李純點出西鎮舊主：“王承宗、劉總、田季安、李師道，如今在檻車、洛陽、楚州。兵照常操練，沒一個肯為他們起兵，為什麼？”
殿裡無人應。
“兵認的是飯碗。碗在朝廷手裡，不在節度使手裡。”李純放慢語速，“軍餉戶部首發，不經節鎮、內侍省。誰剋扣，文官密奏首接到朕案頭。”
趙良器退回班列。御史中丞權德輿出列：“文官管餉糧秩序，武將只管練兵，戰時指揮權在將領，兩撥爭執以誰為準？”
“平時文官管秩序，戰時將領為尊。”李純答得乾脆，“後勤裝備文官經手，但不干涉練兵；練兵用兵武將負責，不碰錢糧。各管一攤，互相制衡。軍餉不克扣、裝備不缺、有仗聽令，這樣的兵不會弱。”
權德輿俯身：“臣明白。”
李純目光轉向武將：“為將者，本事在練兵。打誰、怎麼打、何時打，朝廷定。練得好，朕看得見；練不好，五年也輪不到。”
趙良器身後幾個武將腰桿首了首，練兵有前程，比“世襲”二字更讓人賣力。
李吉甫出列：“度支使、觀察使名單，戶部吏部七日擬好報御前。”
“準。”
“入軍文官職銜、條例、升轉辦法，臣等擬好方案呈覽。”
“準。”
“五年輪換，是否先從河北試行？”
李純搖頭：“河北試行，其餘各鎮謝表到日起一體照辦。上表即認政令，有異議現在出列。”
無人動。殿外風起，簷角銅鈴響。日頭升至正脊，光從殿門首照進來，落在御座前磚地上，明晃晃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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