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筆鋒頓住，墨跡在“準”字末梢凝成一點。他抬頭望向窗外，正見禁軍校尉引著個青衫官員往這邊來，腰間掛著的銅牌在日頭下閃著微光，那是新設的“軍監司”腰牌，專管各鎮糧草發放與兵餉核查。
“陛下，”青衫官員行禮如儀，“魏博鎮己按新制將糧冊兵冊送至戶部，度支使正核驗數目。”李純頷首，指尖輕叩案上另一本奏摺，那是淮西節度使李愬呈的，說新派去的文官監軍己與武將們同吃同住三日，今日晨時共議了春訓章程。
“去信給李愬，”李純對裴度道，“問問他，文官監軍可曾擾了練兵？”裴度應聲而去，李純又翻開李師道的奏摺，見末尾處用硃筆圈了“糧草”二字，心頭微動，淄青鎮去年秋收豐足，若按新制，糧草應由朝廷統一調配，可這奏摺裡卻說“糧冊交接完畢”，倒像是藏著什麼話頭。
正琢磨間，裴度引著人回來了——薛平。
薛平。一個名字，不響。但糧道在他手裡，前線就斷不了。李純抬眼。李愬此刻人在河北前線，還沒回來。那就問薛平。
“陛下，臣奉命押糧，自河北來。”
裴度補了一句：“李愬那邊剛去信，估摸著要半個月以上才能看到回信，薛平從河北押糧回京。”
李純指尖輕叩案面。節度使最怕什麼？不是敵人。是糧。
薛平沒有繞彎。“臣昨日在禁軍校場演兵，監軍王文舉能說出每營弓弩射程，也指出三處糧草堆放不當。臣己命人連夜整改。”
李純笑了。“如此說來，這文官監軍倒成了練兵的幫手？”
薛平仍站著。“是幫手。”頓了頓。“也是眼睛。”
啊？
李純嘴角微動。好傢伙，這薛平不顯山不露水，一開口就戳要害。
薛平聲音更低了些。“陛下，文官可查賬，不可帶兵。糧冊兵冊可以核，發餉放糧，還得按軍法來。”
窗外銅鈴又響。李純沒立刻說話。“你怎麼想，你現在也是指揮使。”
薛平道：“監軍若能少添亂，多核賬，便是幫練兵。”
又補一句，“糧草若攥在監軍手裡，軍心未必穩。”裴度眉峰一動。
李純卻只盯著薛平。“軍心穩不穩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往後再看效果，朕看了戰報，你運糧去前線，看到李愬那邊失利，還騎馬上陣衝殺了一番，高崇文、李愬都誇你有你祖薛仁貴的風範，你怎麼想，繼續管糧草後勤還是做一方主帥，練兵，戰時統兵，說說。”
薛平沒有立刻回答。他垂著眼，思索了一會兒開口道：“臣想繼續管糧草、軍械。”
李純指尖一頓。
“哦？”
薛平抬眼，眼裡沒有爭功的火。“上次前線大戰，臣看見的不是誰衝得猛，是誰先沒糧。弓弦斷了，刀口捲了，甲片散了，再勇的兵也只能拿命去填。糧草到，軍心到。軍械到，戰果才到。”
李純盯著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看明白了。”
“主帥能贏一場，糧械也能贏一場仗。”薛平道，“臣若去做主帥，未必有李愬之能。臣若管糧械，能讓前線不斷糧，不缺器械，能按軍士之心。”
殿裡靜了一瞬。
裴度輕輕吐出一口氣。
李純把硃筆擱下，聲音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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