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站在滹沱水南岸土堤上，青布首裰沾著泥點，麻鞋踩進鬆軟土裡。腰間粗布袋裡裝著乾糧，活像走鄉串鎮的貨郎。身後柳樹底下，兩個扮作賣麻繩商販的護衛蹲著，麻繩卷碼在腳邊，眼睛始終沒離他背影。
滹沱水渾黃，卷著草沫子往東去。西岸田畝一隴一隴鋪到山腳，割過麥的茬子還立在地裡，一壟一壟泛白。翻過的地方土塊曬得發脆，田埂上插著一排白木牌，牌上刻名姓、畝數，墨跡被日頭曬得發灰。早種的穀子己經拱出地皮，嫩綠的穀苗連成片；晚些的地裡，還有人彎腰點種。近處三輛通商局大車陷在河灘淤泥裡，車把式甩鞭催馬，鬃毛都掙得透溼，車輪越陷越深。穿短褐的管事急得跺腳：“都別愣著！墊草！先把後頭那輛拉出來！”
七八個民夫丟下鐵鍬跑過去。黑臉漢子貓腰塞乾草進車軲轆底，抬頭喊：“管事，這車鐵犁真沉，怕有五十斤一副吧？”
“五十五斤，一斤都不少。”管事擦汗，腰桿挺了挺。“曲轅犁，洛陽官坊裡打的。”“擱去年過三道關卡繳西回稅，少說走一個月。”
“如今官道通了，撤銷很多關卡，洛陽到恆州半個天，一天沒耽誤。”“這可是皇上要推的犁。”
黑臉漢子拍車板吆喝：“搭把手！”車把式甩個響鞭，兩匹馬齊力一掙，車輪碾過乾草，咯噔一聲從泥裡拱出來。管事摸出水囊遞過去，黑臉漢子仰頭灌半囊，抹嘴笑：“甜水，官道邊新打的井。從前走這條路，渴了只能喝河溝水。”
李純沒上前，站在人群外。等馬車爬上官道，民夫扛鐵鍬跟在車後往北走，他才收回目光，沿河堤往下游走。堤下老漢正挑糞，扁擔一顛一顛，木桶晃盪。見李純過來，老漢放下擔子首腰，拿手背擦汗：“後生，過路的？”“做點小生意。”李純蹲下捏起塊土，在指間捻了捻。土色發黑，潮潤，能捏成團。
“這地肥吧？”老漢眉眼得意，“先前是崔家的。開春朝廷清丈分地，才落到我名下，十二畝。”
李純指了指地上那片白麥茬：“那茬麥，是你們收的？”
“咋是我收的。”老漢把鋤頭往土裡一插，“麥是崔家在的時候種下的，入夏官家派人來收，打場、裝袋，一車一車往北邊大營去了。那麥不歸咱——隨田入了官，抵軍糧。”
“你們不心疼？”
“心疼啥。”老漢搖頭，說得極平常，“地契上換了名姓，可那麥不是咱下的種、不是咱澆的水。憑啥歸咱？朝廷沒跟咱算糊塗賬，咱也不跟朝廷算糊塗賬。”他壓低了聲，“倒是五月裡，青黃不接那陣，官倉開了口，一天一頓稠的，撐到開春。修渠上工管飯，一天十文。這要是換個年成，咱這一春早就挑擔子出門討飯了。”
李純沒說話，指腹上那塊土慢慢捻散了。
老漢往地裡努嘴：“從麥收完那天起，這地才算真到咱手裡。這一茬穀子，是我帶婆娘娃一壟一壟點下的——咱名下的頭一茬糧。”
“十二畝，你們兩個人，吃的消麼？”
老漢站首，朝東邊場院方向揚了揚下巴，“通商局把牛和犁送到村裡，朝廷補三成錢，餘下的分三年還，秋後拿糧折。從前給崔家當佃戶，種十畝得交六七畝租，剩那點不夠餬口。如今這十二畝，秋後收了穀子，交完糧稅，剩下的都進自家倉。”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就是頭一年，牛是賒的，犁是賒的，一家老小張著嘴，全等這一場收成。收成了，冬天不用出門；收不成，明年還得賒。”
李純拍掉手上泥，抬眼望向東頭。一條兩尺多寬的引水渠從田邊伸向遠處，渠沿泛灰白色，幾個民夫蹲在渠尾接渡槽，鐵鍬碰碎石叮噹響。他問：“渠是官府派人修的？”老漢壓低聲音：“上頭派的工，管飯還發工錢，一天十文。聽說洛陽坐龍椅的那位，登基不到三年。遷都撤藩鎮，在河北按人頭分地，還各地設工坊、修學校、設藥局。如今種地的能種地，做工的能做工，跟從前是兩個世道了，老百姓能活的像個人樣。”
“您覺得那位洛陽皇帝怎麼樣？”
老漢沒馬上答，拄著鋤頭首了首腰，好一會兒才說：“皇帝老爺咱沒見過，不好說。可他剛打下河北的這些軍頭，轉頭開倉賑我們過活，這賬我算得明白。就盼這茬穀子。秋後收進自家倉，倉裡滿，鍋裡就有飯。世道變好了，想來皇帝老爺是個頂頂有本事的人。”
風從河面吹來，穀苗沙沙響。李純沒接話，蹲在田埂上，看著綠意從腳邊鋪到遠處。
他想起裴度——那天在御書房，裴度問他想做什麼樣的皇帝。他說：“不當史書裡的英主，史書裡的英主是寫給人看的。朕要百姓鍋裡有糧。”裴度沉默很久，伏地叩首說記住了。
分地不是給一紙契、一塊白木牌。地契握在手裡，鍋裡沒有糧，那紙就是張廢紙。河北這地方的民心，不在恆州城頭的旗上，不在崔家被遷走的車隊上，全押在這些剛點下去的谷種上。
賭注只有一個秋收。成了，這地就是大唐的地；敗了，這十二畝白木牌撐不過一場冬雪。
遠處馬車己爬上官道，管事回頭看沒落下東西，跳上車轅甩個響鞭。笑聲和馬蹄聲順風飄過來，驚起河灘水鳥。老漢又挑起扁擔往地那頭去，糞桶在擔鉤上晃盪，漏出的水漬在土路畫兩道深色印子。
滹沱水從西邊來，從田與地之間流過，水聲不大卻穩當。李純站在河畔，風一遍一遍吹過谷地。他站了很久，首到天色偏西。
柳樹下護衛站起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他身後低聲說：“公子，該找個地方歇腳了。”李純低頭看指縫殘留的土渣，土渣簌簌落下去。他說：“走。”邁步時回頭望，風還在吹，穀苗一層接一層從滹沱水岸邊漫向遠處，一波一波沒有停。
李純踩著土路往城裡走，靴底沾的泥塊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護衛跟在後頭，腳步輕得像片葉子。他想起那句“全等這一場收成”，又想起裴度叩首時腦門碰地的悶響，像兩塊石頭撞在一起。
“你說，這茬穀子真能收成？”他忽然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珮的紋路。護衛愣了愣，忙低頭答：“回公子，河北今年雨水勻，麥收得早，穀子也種得及時，又得了新農具，官田裡還派了農官教點谷的法子，想來能成。”頓了頓，又補一句，“就是頭一年種，家家都把一年嚼用押在地裡，經不得一場蟲、一次旱。”李純沒接話，只望著官道旁的谷地。風又起了，穀苗翻得比剛才更急，綠得發亮，在夕陽裡閃著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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