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他們兩個就站在我面前，也不說話，上來就一邊一個架住我的胳膊。涼颼颼的，力氣大得很，我一點也掙不開，眨眼的功夫，就把我帶到了一座大殿裡，他們鬆開了手，我直接就癱軟在冰涼的地磚上，聽見其中一個人說：殿下，抓到遊魂一隻，請殿下宣判。”
李翠蓮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身子也往劉老太跟前靠了靠，劉老太摟著孫女的手臂也收緊了些。
“我抬頭一看，殿上坐著個老爺，穿著黑色的長袍子，袖子好寬，戴著方方的冠子，鬍子長長的，臉色......特別嚴肅，比族長爺還嚴肅，看著就叫人心裡發毛。”林秀秀描述著，就好像講的是真事一樣。
“他面前的書案上，擺著好幾本厚厚的書，手裡拿著一支筆寫著什麼，忽然抬頭瞅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能把人看透。”林秀秀模仿著想象中閻王的威嚴，聲音放得更緩，“然後他說了一個字‘查’西側簾後走出一位身著青衫，手裡抱著一本書，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手指撥弄著手裡的書頁，看了一會對著那老爺回稟‘此女林秀秀，應是壽終正寢才對，此番落水，魂歸地府非是壽終，恐是命中劫難’那老爺聽完思考了片刻後看著身軟在地的我說‘既然陽壽未盡，本王也不渡你投胎，眼下地府公務繁忙，待諸事理順，就送你還陽。’”
劫難！還陽！
這些字眼像冰珠子砸在兩位婦人心上，李翠蓮臉色發白，劉老太嘴唇微微哆嗦，想說這是孩子病糊塗了說的胡話，可孫女那神情，那細節，又不像編的。
“然後呢？”劉老太的聲音乾澀。
“然後......”林秀秀眨了眨眼繼續說道，“那牛頭馬面就把我帶到了一個房間裡，讓我哪也別去，就不見了。”
“後來我睡著了，發現那老爺也在，坐那看著書呢，見我醒了，跟我說他又翻了生死簿，說我祖上福澤深厚，原本是死局，卻硬生生的改變了，具體什麼原因他也看不透。最後可能是怕我無聊，也可能是怕我亂跑，就教我認字。”
“認字？！”李翠蓮失聲道。
“嗯，”林秀秀點點頭，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似得，“說來也怪，那些字，他看著念一遍，我就會了，還誇我靈性呢。認了一些字後，又讓牛頭馬面給我搬了好些書，讓我先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牛頭馬面來叫我，說時候到了，送我回去。”
林秀秀停了一下，望著聽得目瞪口呆的奶奶和孃親，最後丟擲了最關鍵。也最駭人的一句：“送我走的時候，我又經過了那座大石頭牌坊..這一回，我特意，仔細的，仰頭看了——那上面刻的三個大字是......”
林秀秀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鬼。門。關！”
最後三個字落下，屋裡死一般寂靜。一陣穿堂涼風恰在此時掠過，吹得婆媳兩個一陣發顫。
李翠蓮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激得她渾身汗毛倒豎，手心裡全是冷汗。劉老太更是倒吸一口涼氣，摟著孫女的胳膊都僵了。鬼門關！牛頭馬面！判官！老爺！教認字！這......這分明是下了陰曹地府走了一遭啊！
“秀......秀兒......”李翠蓮聲音發顫，“你這說的......可是真的？莫不是......莫不是那晚燒糊塗了做的噩夢？”
劉老太最先回過神來，她長長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雙手合十，朝虛空拜了拜：“多謝閻君老爺明察！多謝祖宗保佑！”她再次把孫女摟緊，嘴裡堅定的說：“過去了，都過去了！這話可不能對外人說，知道嗎？都爛在肚子裡！閻王爺教識字看書，那是你的造化，也是咱林家的福分。你既回來了，就好好活，活出個人樣來，別辜負了這番......這番機緣！”
李翠蓮也連連點頭，緊緊握住女兒的手，她不管這是真是假，她只要女兒活著！
林秀秀又養了兩日，她覺得身上那股乏勁完全消失了。
只是被拘在院子裡，實在悶得慌。一會拿著小木棍戳戳那幾只瘦稜稜的花母雞，一會逗逗在院子裡玩泥巴的侄子侄女，無聊極了。
今日，晨光熹微，林家的早飯在一如既往的沉默與迅速中結束。撒了一把鹽的野菜麵糊疙瘩下肚，林老頭叼著旱菸杆就率先出了門，李長順跟在後頭，林大富大貴扛著農具，陸續出門了。
兩個嫂子收拾完碗筷，餵雞灑掃，結伴去小河溝洗衣服去了，李翠蓮也挎著籃子出了門。
林秀秀瞅準時機，見劉老太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整理著麻線，便蹭了過去。她先是乖巧地蹲在一旁，幫著把散亂的理順，然後才抬起臉，眼睛眨巴著，用著可憐的語氣開口：
“奶，我覺得身子好多了，就是這院子裡......有點悶地荒。您瞧，日頭這麼好，我就想......能不能去外頭轉轉？不走遠，就在咱家屋後。或者村口的大柳樹那邊瞧瞧？”
劉老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上捻線的動作沒停：“剛好點就野？外頭風大，再吹著。”
“不會的奶，我穿厚實點。就一會兒，透透氣就回來。”林秀秀扯著劉老太的袖子，輕輕搖了搖，聲音放得更軟，“您不是說，閻王爺都放我回來了，必有後福麼？我......我就是想出去看看，說不定......說不定走走，腦子更清楚，真能想起點啥，能幫襯到家裡的呢？”
最後這句“幫襯家裡”似乎觸動了劉老太。她停下手中的活計，仔細打量著孫女。秀秀的臉色紅潤，眼神清亮，好像比落水前還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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