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這別出心裁的翡翠豆腐,竟是林秀秀搗鼓出來的方子時。林大夫的目光不僅又落在了正安靜吃飯的林秀秀身上,眼中探究的神色更濃了些。
林秀秀察覺到李大夫的目光,心裡微微一緊。她也不知道李大夫是不是看出了什麼,總覺得李大夫看自己的眼神與常人不同。見李大夫未說其他的,只抬起頭,回以一個乖巧又略帶靦腆的笑容,繼續低頭小口吃著飯,彷彿只是一個偶然得了巧思的普通農家女。
飯後,天色漸晚。李翠蓮親自將診金和喜錢付給李大夫,口中連連道謝。李大夫笑著收下,又叮囑了幾句孕婦調養的要點。
林大貴此刻心思全在屋裡的媳婦身上,李翠蓮也沒再指使他,轉而讓穩重些的老大將李大夫送回家。
日子如水般流淌,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林家院裡的活計照常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李素蘭有了身孕之後,便成了全家人重點關照的物件。她心裡這麼多年的期盼,終於看見了曙光,整個人都鬆弛下來。家裡人都知道她盼著這個孩子盼了多久,所以家裡那些重活累活,林大貴和林大富都搶著做了。頂多讓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擇擇菜。掃掃地。看火添柴那些。李素蘭起初還覺得過意不去,總想多幹些,畢竟誰家好兒媳有這種舒坦日子啊,那些剛生了孩子沒幾天的婦人,就下地幹活的她也見過不少。可每次剛一伸手,就被人笑著攔住,她也只好作罷。反正家裡人多,少她一個,活計照樣轉得開。
入了伏,天氣一日比一日熱,人坐著不動都汗津津的。這時候,飯桌上那盆涼拌翡翠豆腐便成了全家人最惦記的東西。入口滑嫩,酸辣開胃,林家每頓飯都少不了它。
最受罪的卻是李素蘭,她原本就貪這一口,懷孕之後口味越發刁鑽,偏偏又趕上這大熱天,看見那綠瑩瑩的豆腐便挪不開眼。每回吃飯,總是忍不住多吃幾口。
可林秀秀卻盯得緊,畢竟這綠豆腐有些偏涼性,孕婦吃多了不好。每當李素蘭還要貪吃的時候,林秀秀就笑著把綠豆腐端遠些。
一來二去,李素蘭也學乖了,不再跟這口吃的較勁。貪吃的心思固然難熬,可肚子裡這個盼了好幾年的孩子,才是天底下頂頂要緊的事。
家裡有林秀秀盯著,張掌櫃那邊也得提個醒。翡翠豆腐在鎮上賣得紅火,來買的客人三教九流,婦孺老幼都有。專程給張掌櫃帶了話,讓他交代店裡的夥計們,給那些點了翡翠豆腐的客人講清楚。這東西性涼,孕婦。老人。小孩都要少吃,淺嘗輒止便好,莫要貪嘴,免得身子不適。
張掌櫃起初覺得這話有些多餘,做生意哪有往外推客人的道理?可他還是照辦了。誰知這一番叮囑傳出去,那些顧客非但沒有被嚇退,反倒對這翡翠豆腐更添了幾分信任。能這般為客人著想的人家,做出來的東西,吃著才真正放心。一時間,同福樓的門檻都快被踩破了,每日一百四十斤的翡翠豆腐,申時未到就賣得乾乾淨淨,後頭來的客人只能望洋興嘆,悻悻而歸。
另一邊的玉滿樓,高掌櫃坐在二樓的書房裡,面前擺著兩份剛讓小二買回來的翡翠豆腐。每隔幾日,高掌櫃就會讓小二買上兩份回來嚐嚐,夏日裡吃著確實不錯。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先前那場竹筍宴,玉滿樓被同福樓壓得喘不過氣,好不容易熬到竹筍過季,以為能緩過氣來,誰曾想又冒出個翡翠豆腐。這東西一份就賣二十文,甜口的更是要二十五文,還得搭著其他菜賣,就這還日日售罄,銀子像流水一樣往同福樓裡淌,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這些時日,他也派人去打聽過,那翡翠豆腐的來路,也已經查清楚了,林家村,一個叫林大貴的人家。先前的竹筍也是他們搗鼓出來的。一個鄉下農戶,竟有這般本事,著實讓人意外。高掌櫃思來想去,終於坐不住了。讓夥計備了些上好的點心和茶葉,又叫人套了馬車,親自出了門。
沿著土路往林家村的方向駛去,高掌櫃坐在車內,閉目養神,心裡卻一刻也沒閒著。他盤算著,這一趟去,少不得要費些唇舌。那林家人既然能把生意做到同福樓,想必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他得拿出十足的誠意,若能簽下一份合約,讓翡翠豆腐也在玉滿樓賣上一賣,哪怕每日只勻出三五十斤,也是好的。
馬車軲轆碾過土路,揚起淡淡的塵土。高掌櫃掀開車簾,望了一眼窗外漸漸變得陌生的山野,深吸一口氣,將心裡那些雜亂的念頭按了下去。成與不成,總得試過了才知道。
馬車駛入林家村的時候,瞬間吸引了村民們的目光。平日裡能見著牛車就算熱鬧,這帶篷的馬車可是頭一遭。幾個孩子撒開腳丫子跟在車後頭跑,大人們也伸長了脖子,議論紛紛。
趕車的夥計停在最近的村民跟前,探身問了句林大貴家的位置,得了指引,便又催著馬往前行,不少好奇的村民跟在馬車後頭,想著湊湊熱鬧,看看是什麼貴客。
馬車停在林大貴家院門前,從車上下來一位身著體面的中年男子。整了整衣襟,上前幾步,抬手叩了叩門。
“敢問林大貴兄弟在家嗎?”
後院,林秀秀正拿著一截炭筆,在木板上上教青禾青苗寫新學的幾個字。前院傳來叩門聲,她一抬頭看了看一旁的大哥。林大貴也是一臉茫然,那聲音聽著全然陌生,卻偏偏指名道姓叫他,他站起身,帶著疑惑往前院走。
院門開啟,林大貴探出頭,第一眼陌生,第二眼,還是陌生。又瞥見外面停著的馬車和圍觀的村民,心裡更納悶了。上下再次打量了幾眼,確認自己從未見過,便憨直地開口道:“我是林大貴,你是哪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