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是踩到了李宗寶的尾巴,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李翠蓮的鼻子就吼了起來:“怎麼沒關係!爹孃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不在身邊盡孝就罷了,他們過世的時候,你也不回來看一眼。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如今不過是讓你借些銀子。教教手藝,你就推三阻四,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大哥!”
他不提爹孃還罷,一提爹孃,李翠蓮渾身的血像是被一把火點燃了。
“呵,現在知道說你是我大哥了?從小到大,你有個當大哥的樣子嗎!粗糧剩飯是我的,下地幹活是我,洗衣做飯也是我。你錦衣閒坐,吃喝由家裡供著,連碗筷都不用你收。我以為日子長了,爹孃總會看見我的好,總會記得我這個女兒也是他們的骨肉。可是,他們為了給你娶媳婦,居然要把我賣給一個比爹年紀還大的瘸腿鰥夫當續絃!”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眼圈泛了紅,可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聲音拔得更高了些:“我磕破了頭求他們,他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日拖著我去鰥夫家的路上,要不是長順看見了,於心不忍,拿出賣糧食的錢,又跟同村的人東拼西湊借了幾兩銀子,才把我從那個火坑裡撈出來。往後幾十年,你們從來沒有來看我一眼,連個口信都沒有,好像這世上根本沒我這個人。當然,我也不指望。什麼親情,在你們要賣掉我的那一刻,早就斷了。”
李翠蓮越說越委屈,林秀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她身邊,默默地伸手摟住了她,無聲的安慰著。
李宗寶被這一番話懟得啞口無言,胖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尷尬,從尷尬變成心虛,嘴唇翁動了幾下,最後只憋出一句:“都過去那麼久了,還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幹嘛,爹孃也是為了讓家裡傳宗接代嘛,你這不是好好的嘛。”
眼睛看了眼兒子,語氣又硬了幾分,“不借就不借,不教就不教,有什麼大不了的。等我們耀祖高中了,你們也別想著上門來沾光!碰著事了也別想著來求我們!”
一直沒吭聲的林長順,此刻實在是忍不了了,“等你們中了再說吧,即便中了,我們也不稀罕那份榮光,就算真遇著什麼事,有我兄弟林義民就夠了。”
李宗寶愣了一下,他壓根沒聽過這號人物,“林義民?什麼林義民?”
李耀祖的反應比他爹快多了,臉色倏地一變,“是那個接了聖旨,授予義民,可見官不拜,受人敬重的林義民?”他嚥了口唾沫,有些難以置信,“他,他竟是你兄弟?”
“是啊,親兄弟,就住隔壁呢。怎麼,你們把我們做生意的事都打聽清楚了,居然不知道林義民是我兄弟?”
李宗寶張著嘴,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口痰,半天發不出聲來。林長順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要是我兄弟還解決不了的事,漢川府新上任的周同知周大人,正月初十那天還專程來我們家做客來著,酒是我倒的,菜是我媳婦炒的。周大人臨走前還親口說了,往後遇著什麼問題儘管去找他,書信一封就行。所以啊,我們是肯定不會去麻煩你們的。倒是你們,要是再想來找麻煩,也掂量掂量。”
三人都懵住了,李耀祖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再次看向老姑他們的眼神里既有畏懼又有嫉妒。這一家人到底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啊,做生意發了財,建了大宅子,還是林義民的親兄弟,連位居五品的同知大人都上他們家吃飯。李耀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越想越酸,越想越不是滋味。
三人見沒戲了,連剛才那股子趾高氣昂的架勢都撐不住了,只得灰溜溜的走了,臨走前,胖女人還把提來的點心拿走了。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李翠蓮像是渾身的力氣在這一刻被抽空了,眼圈還是紅的,裡面框著淚珠。
林秀秀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寬慰著。待李翠蓮緩過來,主動喝了口水,才輕輕開口說了句:“我說娘怎麼從來沒帶我們回過外家呢,原來還有這麼一檔子事。”
“回去幹什麼,一家子沒心沒肺的,有什麼好見的。我啊,有你們就足夠了。”
林秀秀嘻嘻一笑,把腦袋往母親肩頭一靠,撒嬌般說道:“對,娘有我們就夠了。咱們家現在青磚大瓦房住著,生意做著,誰稀罕他們那點虛頭巴腦的親情。”
李翠蓮被她這一靠一撒嬌逗得破涕為笑,伸手在林秀秀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林長順喝了一口水,方才那股子火氣也散了,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偏過頭看著劉老太,帶著幾分小心的好奇:“對了,娘,說起來,我怎麼也沒見過外祖父外祖母他們?小時候不懂事沒問過,後來日子忙也沒顧上。今天這事一鬧,我才想起來,也從來沒有聽您提過孃家的事。”
劉老太被這突然的一問弄得愣了一下,蒼老的臉上掠過一抹淡淡的傷感,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神色,聲音平平靜靜的:“這個說來話長,當年我是逃難來的,那年老家遭了大災,樹皮都被人啃光了,爹孃帶著我和弟弟跟著逃難的隊伍走,路上人多,又聽人說後邊追來了土匪,大家四處而逃,擠著擠著就走散了。我找了好些天,嗓子喊啞了,腳也走爛了,始終找不著,到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兒了。”轉頭看了看林老漢,繼續道,“後來碰上你爹,就在村口前面的大河邊,見我大口喝著水,給了我一個灰面饅頭。於是我就跟了他。”
林長順張了張嘴,臉上滿是懊悔和心疼,“對不起,娘,我不該問的,我不該讓您想起來這些的。”
“這有什麼,都過去了,你爹對我好,你們對我好,我這輩子也知足了。”劉老太朝兒子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