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山裡的濃霧還沒散盡，樹葉尖上掛著沉甸甸的露水。
牛毛嶺的宿營地已經人去樓空。隊伍踩著泥濘的山道，拉成一條長龍，正向著雷公嶺的方向全速開進。
陳毅走在隊伍中段。他看著走在自己前面的那批原白軍俘虜，眼底透出幾分審視。
一百一十七名俘虜，除了二十四個年紀太大或者有暗傷的老兵發了三塊銀洋當路費遣散，剩下的九十三人，全都被三連打散混編。
這九十三個人昨天夜裡還咋咋呼呼要跟紅軍拚命，今天早上分到了一雙嶄新的膠底鞋和一杆擦得鋥亮的漢陽造，這會兒走起路來昂首挺胸，看誰都像看階級敵人。
兜裡揣著邊區幣，肚子裡裝著昨晚的紅燒肉粥。這幫兵油子現在比游擊隊的老戰士還要積極。
隊伍行進到日上三竿。
前方的山勢突然收緊。兩座陡峭的山峰像一把鐵鉗，死死卡住了通往雷公嶺的必經之路。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排停下腳步。
“隱蔽！”
傳令兵壓著嗓子往後傳達口令。
陳毅和向仲華立刻彎下腰，跟著李長順快步摸到前面的一處高地上。
撥開前面的灌木叢，視線開闊起來。
前方那段最狹窄的咽喉要道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兩層高的夯土樓。土樓外表刷著白灰，牆體厚實，四個角都開了黑洞洞的射擊孔。
土樓頂上，用沙袋壘出了一個環形陣地。兩挺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一左一右架在那裡，黃澄澄的彈鏈拖在地上。
土牆上掛著一面狗皮膏藥似的旗子，上面寫著“保境安民”四個大字。
“是當地地主的保安團。”向仲華放下望遠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幫狗腿子仗著國軍在外面拉封鎖線，把這幾條進山的口子全給堵了。看這架勢，至少有兩百號人。”
土樓頂上，一個穿著黑綢馬褂。手裡端著盒子炮的胖子探出半個身子。
他拿著個鐵皮喇叭，衝著山道喊話。聲音順著山風飄過來，帶著濃濃的銅臭味和囂張。
“山下的紅軍聽著！老子是這方圓五十里的聯防大隊長！國軍的剿共總司令部就在三十里外。你們這幫窮光蛋已經被包圍了！”
胖子拍了拍旁邊的重機槍防盾，發出砰砰的悶響。
“識相的，把槍扔下，把身上值錢的物件全掏出來，老子留你們全屍！要是敢硬闖，這兩挺馬克沁把你們全突突成篩子！”
陳毅看著那兩挺重機槍，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
土樓卡在死角，馬克沁的交叉火力網能把前面的開闊地完全覆蓋。按照以往游擊隊的打法，遇到這種硬茬子，要麼繞路，要麼只能組織敢死隊，趁著夜色拿人命往裡填，用手榴彈去炸機槍眼。
但現在隊伍裡有一百多個重傷員，繞路根本不現實。
陳毅咬了咬牙，轉頭看向向仲華。
“老向，把游擊隊裡身手最好的弟兄挑出來。我帶隊。只要衝到牆根底下，這土樓就是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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