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店，112師前線指揮所。
門簾被人粗暴地一把扯開，生鏽的鐵環順著滑竿拉出一串刺耳的雜音。
一個穿著筆挺呢子軍裝、肩膀上扛著少將金星的戰區督查專員，踩著擦得鋥亮的高腰皮鞋，大步跨過門檻。他身後跟著兩排全副武裝的長官部憲兵，湯姆遜衝鋒槍的槍口有意無意地壓低著。
指揮所裡的空氣猛地一滯。
“誰是陸舟？”
督查專員薛明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敲了敲門框，目光刀子一樣刮過屋內。入眼全是些穿著粗布短打、渾身硝煙味的人，連個正經掛軍銜的都找不出來。
陸舟正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根紅藍鉛筆在軍用地圖上畫線。他連頭都沒回，手腕一轉，在地圖上的羅店左翼勾出一個半圓。
警衛員於澤跨前一步，粗壯的身子首接擋在了薛明面前。他大拇指搭在橫江造衝鋒槍的保險上，指肚輕輕摩挲著金屬紋路。
薛明看著於澤的動作，冷哼了一聲，首接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啪”的一聲拍在旁邊的彈藥箱上。
“好大的威風！前方戰事吃緊，你們112師倒是在這做起了好買賣。入滬九天，報上去擊斃日軍一千二百餘人，自己傷亡不到三百。怎麼？你們這七千人全是天兵天將下凡？”
薛明把檔案往前推了推，語氣拔高。
“長官部下了死命令。前方各部傷亡慘重，唯獨你們112師戰報假得離譜！這種套取軍餉補給的把戲，國府見得多了。今天查不出個子醜寅卯，後續給養全部掐斷。帶隊主官，就地免職，上報軍事法庭！”
話音落下，幾名憲兵咔噠一聲拉動了槍栓。
於澤脖子上的青筋猛地鼓了起來。他跟著陸舟從長征一路殺出來，身邊的兄弟換了一茬又一茬。前線那三百個重傷亡的數字，是活生生的人命填出來的。現在被人指著鼻子罵造假，他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這幫坐在後方喝咖啡的老爺，腦子裡只剩下貪汙和算計。
陸舟把手裡的紅藍鉛筆扔在桌面上，木頭筆桿在地圖上彈了兩下，滾落到邊緣。
他轉過身，順手扯過旁邊架子上一條發黑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鉛灰。
“薛專員是吧。”
陸舟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走到那疊檔案前，看都沒看一眼，首接拉開腳下的一個大鐵皮箱子。
哐噹一聲。
十幾本厚厚的、表皮沾著暗紅色血跡的登記冊被陸舟單手撈出來，重重砸在薛明面前的彈藥箱上。飛揚的灰塵嗆得薛明往後仰了一下脖子。
“這是我們師的戰損和戰果核算賬本。你既然要查，今天就查個明白。”
陸舟伸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
“看清楚上面的規矩。我112師算戰果，只認確切擊殺。有屍體、有領章、有軍官證，算一個人頭。炮火覆蓋、地雷炸碎、或者被拖走的，就算地上全是血，也一律折算六成。那報上去的一千二百人，是我們從鬼子屍體上硬扒下來的證明。”
陸舟又翻開第二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
“至於傷亡。在我這裡，被彈片擦破一層皮、行軍崴了腳、甚至因為炮震導致耳膜受損的，全在登記冊上。入滬九天，我軍擊斃日軍保守估計超過五千，上報一千二。自身實際重傷亡兩千餘人，上報三百。為什麼？”
陸舟往前壓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薛明的眼睛。
“因為如果按你們長官部那種把輕傷當重傷、把失蹤當陣亡來虛報空餉的演算法，我這七千人早他媽死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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