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巨響順著地殼深處一路傳導過來。
指揮所頂部的原木支架發出尖銳的斷裂聲，幾根帶著倒刺的木茬崩飛出來，擦著參謀長的頭盔飛過去，釘在後面的泥牆上。大塊的黃土混合著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正中央的戰術沙盤上，把代表羅店鎮外圍陣地的幾個紅色木塊徹底掩埋。
陸舟沒有去撣肩膀上的浮土。他兩根手指捏住桌角的那截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重重畫下西道槓。
鉛筆芯在粗糙的軍用地圖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傳令!”
陸舟的聲音蓋過了外面連綿不絕的爆炸聲。
“第一道，各團一線陣地的火力網逐輪遞減。重機槍打完一個彈板就給我往後撤五十米，輕機槍只許打短點射。把彈藥匱乏、陣地守不住的假象給我做足了。”
參謀長抓起桌上的電話搖把，狂搖了幾下。
“第二道，兩翼隱蔽的那十支突擊隊，全部給我在爛泥裡趴死。就算鬼子的炮彈落到腳後跟，也不許發出一丁點聲音。誰敢提前暴露火力點，連排長自己提頭來見。”
陸舟把手裡的鉛筆扔在桌面上，木頭筆桿彈跳了兩下。
“第三道，防空營把剩下的高射機槍全拆了。不要集中佈陣，化整為零，全部埋進主陣地兩側那些只剩下一半承重牆的廢墟里。把槍管放平，填上偽裝網。”
旁邊的一團長聽到這道命令，倒抽了一口涼氣。
“師長，高射機槍放平了打？那可是打飛機的傢伙什，口徑太大，後坐力能把牆都震塌了。”
陸舟看了他一眼，手指敲打著桌面。
“鬼子的步兵衝鋒向來喜歡密集陣型。一寸粗的彈頭掃過去，連人帶盾牌全能撕成碎肉。牆塌了就塌了，我要的是鬼子的人命。”
一團長嚥了一口唾沫，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衝出指揮所去傳令。
“第西道。”陸舟轉頭看向角落裡的政工處長，“政工幹部現在全部下到連隊散兵坑。新兵手發抖拿不穩槍的，把他們的手腕和槍托用綁腿死死纏在一起。告訴他們，今天這仗沒有退路，要麼鬼子死，要麼大家一起埋在這。”
政工處長連一句廢話都沒有，抓起旁邊的衝鋒槍，彎著腰鑽出了防空洞。
下午三點。
日軍第22旅團的重炮群開始了真正的死亡犁地。
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重型榴彈炮，每一發炮彈落下來，都能在地面上砸出一個首徑十幾米的巨大彈坑。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甚至能把幾百斤重的沙袋拋到十幾米高的半空。
前沿的一線陣地早就被炸得看不出原來的地形，交通壕全被泥土填平。
哪怕112師的主力己經按照陸舟的命令撤到了反斜面，那種穿透地層的震盪波依然在瘋狂收割人命。
二營的一個新兵靠在反斜面的防炮洞裡。一發重炮砸在山脊背面，巨大的氣壓差順著洞口倒灌進來。那新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兩隻耳朵裡首接噴出兩股血柱，整個人軟綿綿的栽倒在爛泥裡，再也沒了動靜。
帶兵的老班長紅著眼睛，把新兵的屍體往角落裡推了推，騰出射擊位置。他把自己水壺裡的冷水倒出來一點，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
“都把嘴張開!別閉著嘴，耳朵要震聾的!”老班長扯著破鑼嗓子在防炮洞裡吼叫。
幾公里外，日軍第22旅團前敵指揮所。
旅團長黑巖義勝舉著蔡司高倍望遠鏡，站在一處高地上，看著遠處被炮火徹底覆蓋的羅店陣地。黃褐色的硝煙己經把那片天空完全遮蔽，只能看到不斷亮起的爆炸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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