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一輛白色皮卡開進鎮政府院子，車門上印著五個藍字：省建工質檢。
車上下來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背一隻半舊的儀器包，見了迎出來的趙長林，只點點頭：“譚工。”
連姓名都懶得報全。
吳小滿小跑著過來，湊到趙長林耳邊，壓著嗓子：“沈書記託省中醫院謝院長的門路，從省建工質檢站請來的技術員，專攻路基檢測。”
趙長林心裡咯噔一下。
鎮裡自己的複檢隊，丈量、過秤、查臺賬，全是他分管線上的老人手，打個招呼就能稀鬆。
可鑽芯取樣這種活，尚派鎮沒人會，機器一響，芯子拔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
工程上的事，本地人辦，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有個商量的餘地。
省裡來的技術員不一樣，人家認機器，不認人。
“趙書記，”譚工把儀器包往肩上顛了顛，“先鑽哪段？”
“先開個短會，方案我做好了。”
會議室裡，方案攤開。
全線二十五公里，抽檢點撒得很勻，一公里一個，密密麻麻，任誰看了都得說一句紮實。
抽檢這活，門道全在一個“抽”字。
點撒得越勻，越顯得沒偏向。
可真懂行的心裡明白，哪段能抽，哪段要繞著走，做方案的人早就替檢查的人把雷避開了。這是基層應付檢查的老把式，幾十年沒變過。
只有趙長林自己知道，這些點繞著什麼走。
沈硯是開完早會過來的。
他進門沒坐，站在桌前把方案看了一遍，又抽出底下那張路線走向圖，從筆筒裡揀出一支紅筆。
筆尖在圖上點了三下。
“老鷹嘴那個彎道，亂石灘坡腳，黑松埡口。”沈硯把紅筆擱回筆筒，“先把這三處鑽透，再談別的。”
滿屋子人點頭。
趙長林端著茶杯，手停在杯蓋上。
這三個地方，他閉著眼都摸得到。
曹滿囤進料，哪幾車卸在哪一段，旁人不知道，他這個當姐夫的心裡一本賬。
老鷹嘴那八百米，墊層裡幾乎沒摻過一斗灰土。
亂石灘那段坡，河沙是從河灘上首接挖起來裝的，篩都沒篩一道。
全線二十五公里，哪裡是三七灰土，哪裡是河沙碎磚，沒人比他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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