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住處是一棟出租屋頂樓的一間隔斷房，八平米，放下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簡易衣櫃，轉身都困難。牆上貼著他自己畫的經絡圖，床頭掛著那口紫檀藥囊。
他把紙箱放下，從藥囊裡取出祖父的手抄本，輕輕摩挲泛黃的紙頁。
“爺爺，”他低聲說，“孫兒考上省中醫院了。公立的，編制內的。您放心，咱老沈家的正骨推拿，孫兒一定會把它發揚光大的。”
窗外傳來鄰居炒菜的聲音，油煙味從門縫鑽進來。沈硯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整理報到材料。
證件照上的自己穿著廉價西裝，眼神還有些學生氣的青澀。八個月的私立醫院生涯，讓他眼底多了些東西——不是滄桑，是一種被現實打磨後的沉靜。
手機又震了，是仁和醫院同事發來的微信：“沈硯，你真走了？王德彪今天暴跳如雷，說要去勞動局告你！”
沈硯回了一個字：“嗯。”
“牛逼！早就該走了！那破地方，待著憋屈！”
沈硯沒再回復。
他開啟衣櫃，取出那套唯一像樣的西裝——大學畢業時花三百塊買的，灰藍色，肩膀處己經有些發亮。他比了比，又掛了回去。
明天去趟商場吧。
不是虛榮，是沈建國說得對：到了新單位，手裡寬裕點，腰桿才硬。
第二天，沈硯去了趟宛城百貨大樓。他買了一套藏青色西裝，又買了雙黑色皮鞋。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有些陌生。
這不像個大夫，像是個律師。
省中醫院不是仁和醫院。在那裡，你得先像個“單位人”，才能做個“手藝人”。
週一。
七點半，沈硯站在解放大道168號門前。
華中省中醫院。
與仁和醫院那棟鑲著玻璃幕牆的浮華大樓不同，省中醫院是棟五層的青磚老樓，飛簷上爬著爬山虎，門兩側是兩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梧桐。大門是深褐色實木的，門楣上掛著塊斑駁的牌匾，“華中省中醫院”五個字是郭沫若體，漆色己有些剝落，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莊重。
沈硯抬腳邁上臺階。
人事處在三樓。樓梯是水泥的，扶手被幾代人的手摩挲得發亮。牆上掛著歷任院長的黑白照片，還有一排“國醫堂”的照片，沈硯匆匆掃過，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中醫界的大拿。
三樓走廊盡頭，人事處的門開著。
屋裡己經坐了七八個人，有和他年紀相仿的，也有三十來歲的，都穿著正裝，手裡捏著檔案袋，沒人說話，空氣裡飄著一種緊張的靜默。
沈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頭。
八點整，一個西十來歲的女人走進來，短髮，白襯衫，腋下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她掃視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沈硯身上，多停了一秒。
“大家好，我是人事處李梅。”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歡迎加入華中省中醫院。今天辦手續、領物資、分配科室。辦完就可以去各自科室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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