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遠的三個問題，像三把手術刀，刀刀見血。從程式角度，沈硯確實處處是漏洞。
沈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
“孫主任，我也有三個問題，想請教您。”
孫志遠推了推眼鏡：“請。”
“第一，”沈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那份《2024年春季老幹部體檢異常病例追蹤表》的影印件，“這份表，是您稽核的。馮國樑的體檢日期是3月15日，結論‘觀察，定期隨訪’。我想問，3月11日之後，體檢中心為什麼突然調整了‘異常病例’的處理標準，從‘建議複查’變成‘一律觀察’？”
孫志遠的鏡片僵了一瞬。
“這是體檢中心的事，與今天的病例討論無關。”
“有關。”沈硯的聲音依然平穩，“因為如果3月15日馮老的體檢結論是‘建議複查’，他可能會在3月底做一次動態位MRI，那麼4月的書畫展上，他的急性發作可能被預判、被預防。您的‘觀察隨訪’，是不是間接導致了馮老的急性發作？”
孫志遠的臉色變了。
“第二，”沈硯從筆記本里抽出另一張紙，“這是那份匿名發給省醫學會的質疑函附件3，錢主任的會診意見。但截去了前半句‘己行手法復位，症狀顯著緩解’，只保留‘建議繼續觀察，擇期評估手術必要性’。我想問，他為什麼篡改錢主任的原意？”
全場譁然。
觀察員抬起頭，目光在孫志遠和沈硯之間來回移動。
孫志遠的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我……不是，他沒有篡改，那是影印件，可能……”
“可能什麼？”沈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張高畫質照片，錢為民手寫會診意見的原件，“這是錢主任的原件，我請顧明遠秘書幫忙拍的。孫主任，那份影印件，是掃描件還是翻拍件？如果是掃描件，為什麼前半句消失了？”
孫志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三，”沈硯的聲音輕了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質疑函是匿名的，但附件裡的病例資料、會診意見、現場照片，都涉及患者隱私和醫院內部檔案。省中醫院骨科，目前由您主持工作。這些資料，除了您，還有誰能接觸？”
他頓了頓，首視孫志遠的眼睛。
“孫主任，您不是在質疑我的醫術。您是在掩蓋體檢中心的失職，同時借學術評議的名義，清除一個您控制不了的人。”
示教室裡死一般寂靜。
孫志遠的臉，從白轉青，從青轉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所有的話都被堵在喉嚨裡。
錢為民緩緩站起身。
“今天的討論，到此為止。”他的聲音低沉，但有力，“關於匿名質疑函，我會向省醫學會正式提議：要求質疑者實名，並說明資料來源。在質疑者現身之前，該函件不具備學術評議的啟動條件。”
他轉向沈硯，目光復雜：“沈醫生，你的操作，從醫學角度，我認可。但從程式角度，你需要補一份書面情況說明，包括操作依據、知情同意過程、術後隨訪記錄。明天，送到我辦公室。”
“明白。”沈硯微微躬身。
他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孫志遠身側時，他停下腳步，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孫主任，您的回覆函寫得很好，‘無懈可擊’。但‘無懈可擊’的東西，最怕時間。3月8日的健康諮詢，3月11日的標準調整，3月15日的‘觀察隨訪’，這些時間，我會慢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