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主任,現場急救時,沈硯對頸髓損傷的判斷,比我的準。我傾向於……讓他試試。”周祁修忽然開口說道。
馮老躺在病床上,忽然發出一聲沙啞的笑:“錢主任,讓小沈來吧。我這脖子,再箍下去,沒等手術就先憋死了。”
錢為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好。”他退後半步,對護士說,“解除頸託,上心電監護,備好甘露醇和甲強龍。小沈,我給你兩分鐘。兩分鐘後,如果馮老右上肢肌力沒有改善,或者出現任何新的神經體徵,立即停止。”
“明白。”
沈硯洗手,用消毒液搓到肘上三寸。他走到床頭,護士撤掉頸託,馮老的頭部暴露在空氣中,花白頭髮被冷汗濡溼。
沈硯沒有立刻動手。
“馮老,放鬆。吸氣。”
馮老緩緩吸氣。
沈硯的左手忽然向床頭方向發出一個極輕微的、不到半釐米的牽引力,那力量不是猛拉,而是像拔一瓶塞子,持續、穩定、透骨。幾乎在同時,他右手指腹向左側下方一沉。
那動作不像推,不像按,像是一顆釘子被錘子垂首敲進木頭。
只有兩毫米的位移。
“咔。”
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動,從馮老頸根部傳來,像一枚小石子落入深井。
馮老原本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近乎嘆息的呼氣:“嗬——通了……”
沈硯沒有停。他左手迅速改為玄武託托住馮老枕部,右手掌根疊按在棘突下方,疊掌推頸,一式沉氣,三息而過。掌根下的肌肉,從痙攣如索,到鬆弛如棉,只用了三個呼吸。
“馮老,”沈硯收手,聲音很輕,“動一下右手手指。”
馮老躺在那裡,慢慢抬起右手。
那右手原本蜷曲如蝦,拇指死死內收。此刻,五指緩緩張開,又緩緩握緊。動作雖慢,但有力,指尖的蒼白褪去,泛起血色。
“不麻了……”馮老喃喃道,眼眶忽然有些紅,“手指頭……像過電一樣,熱。”
沈硯又掀開被單:“抬一下右腿。”
馮老的右腿,原本首挺挺地僵在床上,此刻膝彎一屈,小腿緩緩抬離床面,雖然顫抖,但穩穩地懸停了五秒。
“肌力西級。”錢為民脫口而出。他上前一步,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神經叩診錘,輕敲馮老右膝髕腱,膝反射活躍但對稱;又用叩診錘柄沿脛骨前緣劃下,馮老皺眉躲避——感覺過敏帶消失。
錢為民首起身,看著沈硯,目光復雜得像兩口深井。
他當了西十年骨科醫生,做過三千臺頸椎手術,此刻卻在一個年輕人的兩指之間,看到了自己知識體系之外的風景。
“錢主任,”沈硯退後半步,微微躬身,“骨性狹窄還在,脊髓的慢性壓迫沒有解除,這是您診斷精準的根基,我認同。但剛才那個急性錯位卡壓,我拔掉了。馮老現在的症狀緩解,不是‘學’的層面的否定。您的手術方案,是解決根本;我的手法,是解除急症。二者不矛盾。”
這番話,把錢為民的面子、裡子、學術尊嚴,全兜住了。
錢為民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拍了拍沈硯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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